《夜路温柔》:童心未泯,夜路温柔



《夜路温柔》
冯渊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冯渊老师在散文集《夜路温柔》里写过这样一段话,读来总让人心头一软:

  “下得船来,我走到河堤上,发现堤岸那边的青草湖。那才是真正的浩渺无际,月光全泼在湖水上,银辉闪烁,南风劲吹。我的身子都给吹空了,心胸干净透明起来。脑子里的野菱呀、龙船呀、杏红呀,也都模糊起来。

  我整个人都融进这广袤无垠的月色中了。夜露下来了,脚边的野草湿湿的,凉凉的,沁在我的脚心。我往家的方向走。

  那一年我才十五岁,还有多少河上的月亮,还有多少南风在等着我。”

  从十五岁的河上之旅出发,冯渊老师在《夜路温柔》中回望故乡与成长的轨迹。他写儿时的南瓜、犬吠、稻香,写未曾说出口的悸动,写岁月静流中被保存下来的幸福与遗憾。

  在这个属于孩子们的节日里,或许我们也可以借由《夜路温柔》寻找那条通往童年的小路。

  虽然我们再也回不去那个晒场,但好在,冯渊老师的文字还在,提醒着我们:哪怕世界再喧嚣,只要记得那晚的月光和萤火,心里的那个孩子,就永远有家可归。

  与大家分享一段《夜路温柔》中的篇章,祝大家,童心未泯,夜路温柔。


让甜味持久一点
  棉花去掉棉籽之后叫皮棉。爷爷将今年摘的棉花送去轧花,挑回一担皮棉,小姑看到皮棉,眼睛就亮了。

  皮棉蓬松又厚实。棉花当然是蓬松的,但不是天上的白云那样松软,皮棉摸上去是有质感的,会把掌心撑得满满的。

  小姑从爷爷手里接过一段皮棉,左手用一根擀面棍样光润的小木棍,挑起一小块皮棉裹上,右手拿一个圆形的木板往小木棍上轻轻一推,一根棉花条就搓出来了。我试过,推出来还是一坨棉花。小姑说,这是女孩子的事,你不要学。但我喜欢看小姑做事,一会工夫,一整块皮棉在小姑身后变成了棉花条的小山。

  小姑很快出嫁了,这些活就都是奶奶做。奶奶靠着墙放一把小竹椅,年深月久,加上汗渍,竹椅的颜色是暗红的。竹椅前面是她的纺车。奶奶一有空就坐在纺车前面,左手摇动车轮,右手慢慢拉扯着擀好的棉花条,棉线像变戏法似的从棉花条里伸展出来,要拉多少就有多少。我常常看得发呆,一根棉花条到底能拉出多长的棉线呢,能绕着村子转一圈吗?奶奶不准我动她的纺车,我左手摇车轮右手就忘了捻棉花条,右手捻棉花条左手又忘了摇车轮,好不容易协调起来,棉线又拉断了。奶奶做这些不用眼睛看,左右手配合自如,一根棉花条纺完了,再续一根,轻轻将上一根的线头塞进新的棉花条里,新的棉线就引出来了,不绝如缕。

  我特别爱吃糖,我说的糖就是白砂糖和黄砂糖。彩色玻璃纸包裹的奶糖、五颜六色的水果糖、香草味的饼干,大概只有过年时才能从父母那里吃到。父母在另一个镇子上班,工作忙,很少回老家。漫长的一年时光,嘴巴里只有米饭和青菜的味道。饫甘餍肥的人推崇吃菜根,只有菜根可吃的人却想着甘肥的美味。甘肥离我太远,砂糖是我唯一够得着的至味。

  我站在奶奶的纺线车前,看飞速旋转的线轴。看苍蝇在静静的午后飞过窗前的桃树叶。等奶奶有点疲倦想歇一歇时,我就偎过去,嘴里发出“嗯嗯嗯”的声音。奶奶是小脚,走路很慢,我黏在她的脚边,她就被我困住了。

  这是我们祖孙特有的交流方式。五六岁的我略知羞耻,我克服不了羞怯,说不出“我要吃糖”这四个字来。奶奶最开始是用排除法猜出了我的要求:“肚子痛吗?”“不是。”“想睡觉?”“不是。”“要出去玩?”“不是。”“到底要么事呀,小祖宗?”“嗯嗯嗯。”“难道是要吃糖?”嗯,狠狠点头。从那以后,只要我发出“嗯嗯嗯”的声音,她就知道我要吃糖了。

  我有四个姑父,四个表叔。他们都要来给爷爷奶奶拜年。爷爷奶奶生病了,他们要来探望。乡下走动,最常带的是两斤砂糖。白砂糖闪着银色的光辉,黄砂糖闪着金色的光辉。在我看来,他们带来的是金山和银山。

  奶奶会给我一勺子砂糖,包在干净的纸里。我揣在怀里,那一整天,我都是甜蜜的。

  一斤糖是一座山,一勺糖也是极其丰厚的收藏。我用粒来计算糖的数量,我根本数不完这一勺糖有多少粒。

  我用指肚子捻出六粒砂糖,这是我一次享用的最大数量。砂糖是有棱角、有光泽的,我以为它们会像真的砂子一样尖锐地驻扎在我的舌尖,可是这些糖粒跳到我的舌尖,我就忍不住将舌头一缩,糖粒碰到了上颚,马上就消失了。消失得这么快,我还来不及区分它们,就感到整个口腔充满了甜美的味道。

  我捻出一些糖粒,放在油菜花、蚕豆花、豌豆花、芝麻花的花蕊里,在没有糖吃的时候,我偷偷吃过这些花的花蕊,现在我还给你们,还给蜜蜂吃。

  老榆树上,金龟子很多。有一种土黄色的金龟子会分泌一些黏液。我将糖粒粘在那黏液上,后面的金龟子沿着黏液往上爬的时候,它们也能尝到甜味。

  还有一些糖粒,我小心放到蚂蚁窝旁边的水洼里,瞬间就引来一群小蚂蚁。我趴在它们的家门口,看蚂蚁搬运这些它们眼里的金山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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