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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渊,你将来要成为一名诗人、作家。”
1983年的唐海涛对着1983年的冯渊如此说。
这可能:
是十五岁时躺在船上看河上月亮的冯渊没有想到的;
是在课堂上因为老师解构了《南乡子》而生闷气的冯渊没有想到的;
也是与唐海涛相会二十年后,停止涂鸦,不再写作,专心教职的冯渊没有想到的。
然而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2026年,冯渊首部散文集出版,其中不仅书写个人记忆,也在写故乡与文学如何参与塑造一个人的精神结构。在节奏加快、经验碎片化的当下,这样的书写为读者保留了一种稳定,让文学重新成为安放感受与思考的所在。
《夜路温柔》并不试图制造强烈的情绪起伏,而是通过对记忆、故乡与生命中重要他者的温柔书写与安静回望,让读者在阅读中慢慢放下嘈杂。时间在书中被拉长:从水凼边的孩子,到隔着半个世纪回望的中年人;从一瞬即逝的幸福,到漫长而不可逆的死亡。正是在这种沉静之中,文字保存了生活的重量,也让我们重新触摸自身记忆中尚未消散的力量。
在前不久的上海文艺2025冬季好书发布中,冯渊自述:我想从我三十年,四十年乃至五十年的生活里,分享那些当下比较稀缺的事物。
所以,书中的村庄、土地、河流与四季,并不沉重,而是与精神成长紧密相连,并保留了属于当时的生动感受。那些脚踏泥土、看河流流淌的瞬间,转化为一种干净、澄澈的阅读体验,也为当下读者提供了重新理解“故乡”与“成长”的可能。
 《夜路温柔》 冯渊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序言:“给我狭窄的心,一个大的宇宙” 文/张新颖 冯渊与我,都是六十年代后期出生的,客气一点说,渐入老境。可是前不久我看见他,禁不住脱口道:你怎么还这么年轻?
我说他年轻,还不只是说长相,而是整个人散发的气息。
读《夜路温柔》这本散文集,我慢慢琢磨出一点道理:冯渊这个人,宽厚的身体里,还住着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不但住在里面,还活跃不已,能量充沛。这样的人,要不年轻,也难。
这本书的绝大部分篇幅,写的是从小时候到二十岁出头之前的事情,大致上可以概括为“少年冯渊的世界”。既称为“世界”,就不单单是一个人,而是这个人和他周围的一切所发生的种种关系。
一个少年,他的世界能有多少东西呢?如果有这样的疑问,正好来读这本书。
这个少年有个强项,会感受,这是和周围世界发生关系的启动点。这话说的,是个人就会感受,算什么本事?人和人还真不一样。感受,把这个词分开了讲,是感而能受,感知的能力不一样,接受的能力也不一样。从感知到接受通畅了,才可能得到周围世界的滋养。更进一步,是感应,不仅仅停留在接受的阶段,还要起而应之。要应,就得有自己的东西。对于一个少年来说,自己的东西不是现成的,他得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去得到,更准确地说,是从触发处见生机,一点一点生长出来。这么说显然太抽象了,而具体地、生动地、细致地与世界发生关系的多种情境,在《夜路温柔》这本书里有很动人的呈现。因为这个,我觉得这个少年的世界非常丰富。
这个少年自己,却常常觉得他的世界太过狭小,他敏感于各种渠道的有关外面世界的信息——他早早地意识到外面有个更大的世界,他对那个更宽广的世界保持着强烈的渴望。他喜欢阅读,既为满足这种渴望,更刺激了这种渴望。
所以“少年冯渊的世界”既是他周围和他发生切实关系的世界,也包含他渴望走向的那个远方的世界。需要强调的是,他的渴望没有吞噬他对周围生活世界的丰富感受,二者的关系不是互相否定。而是关联、连接、接续。
“给我狭窄的心,一个大的宇宙”——这个少年,就这样敞开着心,慢慢成长起来。
我曾经把冯渊的文章推荐给朋友,他看了之后说,这个人记忆力怎么那么好?怎么记得那么多,那么细?
这本书里的文章,都是五十几岁之后写的。隔了三十年、四十年的漫长时间,回望青春和少年,确实有个记得不记得的问题。有的人记忆力超群,有的人记忆力糟糕,天生如此,不必讨论;但除去天生,记忆还有后天的运作,给个人留下空间。他记得那么多而细,是他的记忆力想要记得那么多,记得那么细。为啥?因为经历的人、事、物,和他都有关系,他对这些都有感情。这话听起来没有什么意思,其实关键正在这里。我经历了某些事,但很可能觉得这样的经历对我没有一点影响,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当然更谈不上感情,日久年深,忘了也很自然。没有关系,没有感情,怎么记得住?所以,冯渊的好记性,有个支撑,源自他对过往经历的关系,对过往经历的感情。这关系,这感情,有多深呢?没有过往的经历,就没有现在的自己,你说这关系和感情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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