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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记忆里重现过去的情境,写出现在这样的文章;如果不是现在写,假设当初经历时就写,会是现在这样的文章吗?不会。差别就在于记忆这东西。有了记忆,有了记忆的发酵,有了记忆的生长——别以为记忆是个固定死了的东西,记忆有生命,会生长——才有了现在这样的文章。流动的时间,转换的空间,给记忆生长以条件。说得再复杂一点,后来的经历,就是那个少年渴望走进去的更宽广世界的经历,也滋养了早先记忆的持续生长。
也因此,《夜路温柔》不仅是少年之书,也是记忆之书。一个从中年渐入老境的人,与一个从少年走向青春的人,隔着岁月互相打量,这本书就有了时间的层次;这层次中间,多少透露出来的和更多文字背后的人生内容,使这互相打量的两个人看上去那么不同,却又让他们发现了更紧密的联结、更浑然的一致。
一本丰富的书,序言就可以写得简单。但我还想多说一句,说它的语言和叙述之好。好在整体,表现于多个方面,不展开说了。我也不去找特别的段落,随手抄第一篇文章的第一段:
我的村子叫冯家塝,1954年大水,许多人家都淹了,村子里十几户人家没淹。地基高,畈上的稻田变成了汪洋,村子还在塝上。塝,田边的土坡。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包含了那么多信息:村庄的历史遭遇、地理环境、农作物、大小和样貌,如画在眼前。还顺便解释了一个字,表明村庄的相对位置——冯渊长期从事语文教育,这习惯,不管他这里是无意还是有意,都很自然,而且让人觉得亲切,是不?
但这只是开始的地方。一本书,一个人,从这个小小的“塝”上扩展,这扩展的过程才是这本书、这个人的“世界”。
水凼边和太湖边的孩子 一个孩子,从小就生活在太湖边,会是什么样子?
他一下子就触碰到了“无限”。
身后是大片的陆地,眼前是无边的湖水。他看到的是大块。“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的那个“大块”。
陆上桑麻稻麦,湖上波光粼粼。他再怎么小,眼睛里天天是无边无际的东西,浸染久了,也会开阔起来。
我的家在小丘陵地带,地势有一些高低起伏,高的不会被水淹的地方,人盖了房子居住;低洼的地方,叫作“冲”,就是几十亩、一百多亩的稻田。人的视线很快被附近的房舍、竹树、高粱遮蔽。
种田人看水格外金贵。农闲,一个远方表伯走亲戚到我家,他高门大嗓,说话时眉毛一抖一抖。他说他父亲跟邻居抢水,铁锹往田里一插,发狠说,今天谁从我田沟里放走一滴水,我就斩断谁的头,拿来“筑田缺”。田缺,就是田埂挖开来放水的缺口,“筑”是填塞的意思,方言读音近乎“斫”,双唇撮起,读出来更有一股狠劲。这三个字从表伯牙缝里冲出来,仿佛人头已经滚落,滚着滚着,正好堵住缺口。我既害怕,又有些羡慕那股狠劲。稻子没有水就会枯焦减产,减少收成就要饿肚子。争斗多因匮乏,谦恭只是为了减少摩擦。
太湖边,想必是不用这样抢水的。太湖的水,就是“无限”。
小村里长大的人,与外面大世界接触时,不知要受多少委屈。心思太细,曲里拐弯;眼里只有蝇头小利,汲汲于蜗角虚名,他从未见识过“大块”与“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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