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上架丨阿禾《海边的小院》:去海边吧,过一种理想的生活

我妈不识字
  年轻时生活在家乡那个海边小镇,“不识字”对我妈来说基本上不成问题,毕竟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海湾滩涂上挖弹涂鱼,只跟海潮和弹涂鱼打交道。后来,她开始做点小生意,贩运弹涂鱼去县城的海鲜市场,收购榨菜麻烦。比如在车站坐车时不认识汽车挡风玻璃上贴的地名,问司机去哪里,正忙活的司机就会吼她:“前面不是写着吗,还问什么问!”比如没法写收据、欠条,只能让对方自己写了,她再签名。即便是自己的名字她也不怎么会写,握笔就如握搅棒棍,写出的字一个个得有拳头大,写三个字要花一分钟,最后写出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几乎占满半张纸,每次都引来一群人围观取笑。好在镇上不识字的人也不少,大家对当年的饥荒和贫穷尚有记忆,笑归笑,也没什么恶意。

  再后来到了城市,我妈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不识字”意味着什么。几乎每一件其他人习以为常的事,对她来说都是一个需要跨越的障碍。坐地铁看不懂站牌和路线图,经常坐错方向、下错站;点菜看不懂菜单,每次必问“你们有什么”,服务员给她念菜单,稍微生僻一点的词语她就听不懂,得让人家进行名词解释;去超市买东西看不懂包装上的文字,把洗发水当作沐浴露买回来,又把护发素当成洗发水用……所有这些都只是最不值一提的麻烦,更大的麻烦是做生意开不了货单,向工厂补单看不懂传真,去银行汇款写不了汇款单,为超市供货看不懂合同。尽管在上海做生意时特意雇了一个远房外甥女帮忙,但很多事情仍需要她亲自处理。每到这时,一向在人前体面要强的她只能尴尬地赔笑,承认“我不识字”,就像一只被打回原形的妖怪,被迫招认自己的低等地位。尽管她已经低声下气、满脸歉意,但总有人无视她可怜的自尊,惊讶地追问:“不会吧,现在还有不识字的人吗?”“为什么会不识字?”堪比落井下石。

  当年在上海买房子时,她也曾被这样追问。去售楼处签认购合同时,面对冗赘的合同条款,跟她同去的小学毕业的表弟也觉得如看天书。我妈问售楼员首付什么时候付清、贷不了款怎么办、付了定金买不了怎么办,售楼员忙不过来,让她自己看合同。和这辈子大多数时候一样,我妈尴尬地赔笑,低声说“我不识字”。售楼员却以为她故意为难自己,反正房子也不愁卖,就没好气地说买不买随便,合同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好说的。我妈一再解释,认真诚恳,就差赌咒发誓了。售楼员将信将疑,之前的不耐烦转而被惊讶和好奇取代,连连追问:“你真的不识字?上海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有人不识字?”“为什么会不识字?”“不识字怎么生活呀?”声音那么大,把拥挤的售楼处里一两百号人都吸引过来,一个个抻着脖子探头张望,想看清这个“不识字”的人长什么模样,是不是头上长角、浑身长毛。不管怎样,作为被围观的回报,售楼员总算同意为她讲解合同条款。于是,在所有人焦急排队等着认购的下来解释“买受人”“宽展期”“届满”等词语,引得围观的人群窃笑不断。表弟才十六七岁,脸嫩,躲进人群里了。我妈一个人坐在那里,认真地听售楼员说话,同时平静地承受众人的围观。这场围观最终在她签字时达到高潮。看着她像握木棍一样握着笔,一笔一画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大,与其说是写出来的,不如说是画出来的——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窃笑都消失了。售楼员像在道歉似的,笑着说:“真不识字呀,早说嘛,这样我不就信了?”

谋生
  那天从海边回家,我妈罕见地背着我走了一路。沿着海边的山路翻山越岭,经过海边半岛的一大片竹林,林中的石板台阶白得耀眼,蚂蚁像蜘蛛一样大,从头顶飘落的竹叶比我的胳膊还长。我裹在我爸那件满是汗臭的外套里,趴在我妈背上,冻得发抖。闭着眼睛快睡着的时候,我妈晃了晃我,说这竹叶好大,当粽叶最好不过,捡了带回家,晚上给我包粽子吃。我一下来了精神,跟着她去山坡上捡,踩着沙沙响的竹叶跑上跑下,也不觉得冷了。我爸放下担子,用扁担压下树枝,让我从枝上摘,还不够,就让我骑在肩上去摘更高处的竹叶。三个人玩得太开心,差点忘了装在筐里的弹涂鱼离了水顶多能活两个小时。

  有一次,我跟着我爸去海鲜市场。在邻镇车站等到半夜也没有车,他实在没办法,就坐上一辆并不顺路的空载卡车。下了山路,到了104国道,卡车要南下去福建,我们只能下车。凌晨三点多,在路边等了一个小时也没等到一辆能捎上我们的车子,我爸就哄着我往前走,说是边走边等。走得远了,依然没有车,他就指着远处一盏路灯,骗我说走到那里就到了。我走累了,耍赖不肯走,他就让我坐在装弹涂鱼的担子上面,扁担一头长一头短地挑着我走上一段,直到我见他累得喘不过气,自己下来走。就这样在天亮时走到了县城。后来才知道,我爸妈经常在那个路口下车,挑着上百斤的担子走完那段路。长大后我看地图,那段路足有八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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