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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妈一辈子都是兴头头的,非但从不扫兴,反倒一直是“撺”兴的角色。
平时给我爸妈买东西,总能赢得赞美。今年夏天买到一条凉快又有型的裤子,给我妈也买了一条,她猛夸了我几天,“这裤子买得太好了!”“太会买了!”
入秋买了新一季五常大米,觉得好吃极了,给他们也买了一袋,又被夸了好几天。听说一袋十斤要八九十块钱,他们觉得贵得离谱,一扭头又说“吃到肚子里就值得,这辈子还有多少日子呀,吃一顿少一顿”,交代我以后遇到好米再给他们买。
前年带他们去峨眉山旅行,雷洞坪缆车排长队,只能步行上山,我怕他们打退堂鼓,他们反过来撺掇我们一家三口,一路走得比我们还快。
半途下起大雨,穿了雨衣继续爬,最后他们比我们早半个小时登顶,大雨中坐在亭子里,一边吃着热腾腾的方便面一边看风景。
夏天一家人租了辆车冒雨去五台山,到时天都黑了,车子没有预约,不能进山。所幸门卫看了我爸妈的身份证,确认超过六十五周岁,放我们进去了,可把他们高兴坏了,夸完门卫夸五台山,连带整个山西都夸遍了。
酒店只有山西菜老三样,他们两个浙江人照理吃不惯,硬是把人家夸上了天,夸得服务员笑眯眯,不停给他们送各种小菜。
小时候在街上看到漂亮的小皮鞋,我流连许久,想到我妈买猪肉时钱带得不够,一再跟切肉师傅说“再少一点”,就不敢跟她提。
第二天傍晚放学回家,我妈已经买来小皮鞋,兴冲冲叫我试穿。红色漆皮小皮鞋,类似玛丽珍鞋的款式,一双五块钱,是她赶海挖一趟弹涂鱼的全部所得。
看到小伙伴戴好看的针织帽,我问我妈能不能织,她立刻借来帽子,仔细数了针脚,不到两天就给我织一个一模一样的。
后来,她开始贩卖弹涂鱼,深夜挑着百八十斤的担子坐卡车去县城,次日中午挑着空担子回家时,常给我带回小裙子、新书包,或者发箍、纱巾之类“没用”的小玩意儿。
有段时间,我爸开年糕粉丝作坊,每天凌晨磨粉蒸粉,总要变着花样顺便给我蒸点东西,红糖糯米、蛋黄糯米糕、黄酒糯米糕之类的。天亮后急匆匆捧回家,把我从被窝里挖起来,给我一根勺子看着我吃。
后来他们开始贩卖弹涂鱼,有一种带梅花斑点的弹涂鱼比普通的更鲜美,每次分装弹涂鱼时我爸都会挑出来,专门炖给我吃。
初中时,我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我被旁边摊子的小龙虾吸引,蹲着看了好一会儿。我爸见了,也跟我一起蹲着看,最后买了十几只,装在塑料桶里,给我当玩具。
只要有空,我爸总是乐得跟我一起玩。三十年后的今天,我爸又兴致勃勃地教小孙女怎么抓招潮蟹和弹涂鱼。七十多岁的人,猫腰捞起飞跳的弹涂鱼依然身手矫健,玩得比小孙女还开心。
卖海鲜时,我爸妈每天凌晨两点去市场进货,四点回来收拾海鲜。每次买到特别新鲜的墨鱼或者特别大的青蟹,他们就会把我从床上挖起来,给我看沾满黑汁的墨鱼或绑着草绳的青蟹,两人抢着说话,夸耀手里的墨鱼或青蟹有多么罕见,衣袖湿漉漉的,满身鱼腥味。
我妈哄我起床“趁新鲜吃”,我爸三两下洗干净,下锅煮了,然后两个人围坐桌边,看着我吃,满脸期待地等待我的点评。
不用说,我只能夸。为了满足他们的期待,极尽溢美,以至于我爸至今认定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墨鱼和青蟹,这世上任何美食都无出其右。
从大学退学前,有段时间我很抑郁,每天躺在床上不想起来。我妈就每天陪我躺着,也不说话,就是静静地躺在我身边,从上午到午后。
这么躺着,仿佛慢慢吸收了某种力量,我总算有了点活力,傍晚起来跟她去菜市场。
她变着花样引诱我,买炒栗子、开心果、芝士蛋糕,所有那些在她看来吃了会有力气、让人开心的东西。
如今想来,那种力量和那些食物就是所谓的爱吧。
豆友评论 @Weib2 幸福得疑似ai生成
@brendel 无比难得的父母,多么珍贵的缘份。这份分享值得我们一起开心!
@叶绿素E 有一种兴冲冲的喜悦
@akchess 真的是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父母。
母亲不识字,却与父亲从挖弹涂鱼、收购弹涂鱼、菜市场摆摊到开鞋店、开厂,一步步蹚出生意路;有天才般的艺术直觉却又因做倒爷而瘫痪的舅舅,后半生在轮椅上编织新的活法……
阿禾在《海边的小院》里有更多关于家人、亲情的故事,他们在潮汐之间谋生,于风浪之中“抢生活”,从一座小院开始开枝散叶,本分地活着,欢腾地向前。
 《海边的小院》 阿禾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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