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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战争的沉重内核,徐鲁以近乎古典水墨画的淡雅笔意,在战争的血色底布上晕染出童年清澈的倒影与隐秘的伤痕。他不是直接泼墨描绘硝烟的狰狞,而是以“勾、皴、擦、染、点”的笔法,让历史的钝痛顺着细节的脉络自然渗入纸背。这“不写之写”的创作智慧,有效抵达了一种留白见意的艺术效果。这种“留白”不是“省略”,而是“邀请”——邀请读者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填补“未说之语”,使历史叙事从“告知”变为“共鸣”。比如,以排练《放下你的鞭子》的经典场景为例,当汉子举起鞭子准备抽打香姐时,壮壮冲上舞台厉声大喝:“不许你打人。”壮壮还死活不肯饰演坏蛋,他的理由是如此直白:
“我爸爸,我妈妈,还有很多叔叔和阿姨,都是被这些坏蛋给抓去坐牢的,我从小就受这些坏蛋的欺负,打心眼里恨透了这些坏蛋,凭什么要我演他们?”
这种孩子内心的痛楚,比直白的暴力描写更具穿透力。这种克制,恰恰让战争的残酷性借着孩子颤抖的指控,获得了更深刻的抵达。徐鲁懂得真正的残酷,往往蛰伏于未被言说的幽暗里。不见刀锋的寒光,却能触到空气里的凛冽;未写炮火的炸裂,已听见记忆深处伤痕的回响。这些被历史洪流裹挟的倔强闪烁的“小小心事”,恰恰让英雄叙事回归生命原色,让角色从英雄符号变成了真实的孩子。或者说,这种日常化叙事让我们自然而然感知到某种更磅礴的力量已在无声处奔涌。徐鲁在历史暴力与童年生命的相遇中,找到了二者交融成诗性书写的一种可能。
“史有余而诗不足”,可以说是革命历史题材创作中难以突破的瓶颈。当历史事件的客观性被当作紧箍咒而片面强调,那反而成了一种枷锁,人物的精神世界与情感张力成了被挤压的“软柿子”。而当艺术想象过度舒展时,历史的真实感又会在虚妄的想象中失重甚至迷失,被消解为传奇演义式的漂浮。在两个维度中间反复的摇摆、游移,本质都是对“历史与人”关系的割裂,难以让作品触达历史的深层肌理,难以引发观众的共鸣。徐鲁的《孩子剧团》以儿童视角切入抗战叙事的创作,再一次让我们思考,如何在“儿童性”与“历史性”的张力中,进一步拓展诗意的表达空间?比如,我们应该不再满足于“记录他们做了什么”,而去追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做”,深入挖掘孩子们言行背后的情感逻辑。比如,拓宽抒情的疆域,在“个体—集体”“微观—宏观”“情感—理性”的相互缠绕中设置情感锚点,让诗意表达自动生长蔓延。比如,探索儿童性与历史性融合的更多可能,让儿童的生命体验成为探索历史的钥匙,让历史的厚重滋养儿童的精神成长,让重大历史题材的儿童文学作品从“事件记录”升华为“精神传记”。
孩子剧团团歌中有一句:“孩子们,站起来!在这抗战的大时代,创造出我们的新世界。”《孩子剧团》以“童年镜像”的叙事策略,在战争与童真的撕裂处创造出极具张力的文学空间。硝烟中的童声穿透历史,以铿锵的旋律唱出“新世界”的想象,唱响国家危难之际的灵魂觉醒。作家采取了“以微光照亮历史”的笔法,将宏大的家国情怀沉淀为具体的生命体验,最终构建起“个人—家国”的复调诗学。这种将个体命运熔铸于民族史诗的精神图谱,始终是《孩子剧团》最撼动人心的精神内核。徐鲁以“少年浪漫主义”重构革命叙事,将理想主义、集体精神与个体成长融为一体,映照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坚韧品格,最终完成了对战争中童年价值的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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