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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写作者阮夕清被人问了一个问题:“后来为什么不写了?”
于是,他重拾写作:“只有一个方式才能回答,那就是写。通过写,一边回答为什么不写,一边重建难以被替代、被欲望剥夺的自我。”
如今,已经49岁的他,出版了第一本书——《燕子呢喃,白鹤鸣叫》。
在本书中,他写了保安工作和摆书摊经历;和父亲的亲子时光;以及过去的见闻和漫想。如阮夕清所言,这是一本讲述“没有生活的生活”的书。普通到若有若无的成长印痕,属于大多数人的复制生活,极少数的唔不交易状态,经文学点化,转为现实的获得,形成《燕子呢喃,白鹤鸣叫》这本书。
本书上市之后,广受读者好评,豆瓣评分8.5,入选豆瓣一周热门新书第十五位。
本书还入选了刀锋图书奖5月榜、春风六月榜、界面文化一周荐书……
同时,本书也实现了出版一月内加印。
今天,小艺给大家带来阮夕清的创作谈。
 《燕子呢喃,白鹤鸣叫》 阮夕清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试验针、鬼故事和燕子呢喃 文/阮夕清 我二年级下半学期,刚开学,不知起因,有奇怪的谣言在无锡各中小学盛传一时(上海、苏州同步),传某特殊机构要给孩子打试验针,男孩打脑门,女孩打肚脐眼。我班一同学宣扬此事,他说出药水名字、后果和打针具体时间,这个具体时间就在第二天下午。想到一众白大褂揪我出教室,再拿粗如笔杆的针尖扎我脑门,我心脏狂跳。我在吃晚饭时分享出自己的恐惧,父母不以为然。
第二天午后,我没再去学校,大人们都在上班,我想着有可能的破门而入,抱着火钳警惕。这个警惕保持了半个小时,直到我某位张姓同学敲门,他说好像没什么动静,可以去街上看看。那是个明亮安静的午后,蓝天白云,连阴影也在发光,我感谢谣言让我留住那个午后。街上没人,学校门口也没人,课间操音乐正常响起,操场上站满学生,看不出有谁不在。我并没有从恐惧里逃逸出来,反而更甚。其中一个原因当然是明天挨罚,另一个原因有点古怪,因为学校正常响铃,学生正常出操,我和那些下午逃课的同学似乎本就不属于清名桥小学,在不在都无所谓。我莫名感到失落,明明是自己主动逃离,却仍有被遗弃的恐慌,第一次觉察到我和我们的微不足道。
鬼故事很简单,讲鬼故事的人却很阴险。南长医院太平间有闹鬼传闻,附近弄堂人心惶惶,四个少年去探险,故事主线就此结束。地名真实,少年名字他随便用了四个外号,田鸡、白皮、扁头、汤团。深夜的太平间会笑,还能听到发报声,小学生田鸡、白皮、扁头、汤团决定组成破案小分队,解开“太平间笑声”之谜。他们约好晚上十一点半在路灯下等,人到齐后,踮起脚往太平间走。电筒光最后定格太平间门上,汤团胆大,抬脚轻轻抵开门,两条光柱射进室内,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预兆,汤团大吼一声,我看见你了。
本就提心吊胆的几个被这一声吓得身心俱颤,汤团嘿嘿一笑,两手搭住田鸡和白皮肩膀,我就猜到了,全是迷信,太平间里什么都没有。四人很快回到南长街。田鸡放慢脚步,路灯光下,他脸色幽黄。这张脸盯着大家的脸,说,有些事不对劲?我是三年级,扁头是三年级,白皮是四年级,汤团是四年级,对吧?不知谁回了句,那又怎么样。田鸡严肃地说,如果我们是三四年级学生,爸爸妈妈怎么会同意我们夜里十一点半出门,我问你们,我们刚才怎么到南长街的,你们回忆得起来吗,我根本想不起来,别说怎么出门想不起来,我连爸爸妈妈的样子,家的样子都想不起来,好像刚和你们说好一起破案,下一秒就到这里了。汤团、白皮和扁头听了田鸡的分析,若有所思,他们彼此问了些问题,没有答案,然后开始沉默,半仰起迷茫的脸,面朝路灯。
这故事让听故事的我极不适应,我不是被鬼吓到,听鬼故事我有所准备,可这故事的恐怖潜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恶意。原来鬼故事里的主角是我们,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们,只凭空存在于故事,没有来历、家庭和爱,类似的设定我成年后才在欧美恐怖片中复习。讲鬼故事的人是个智力低下的中年人(听乡邻说,他童年、少年时还算正常,到青年和中年智力慢慢就消失了,在他身上,成长是一个智力消失的过程)。他讲得很慢,简单、准确,我把他的讲述进行了修饰。他常常在午后徘徊校门口,侧耳听一个半导体,三年级的我问他,你在干吗呢?他食指放嘴前,嘘,我在听长篇小说呢。这个终日游荡街头,到处显示自己存在,却又最没存在感的家伙,带给我第二次对存在的困惑,和第一次对长篇小说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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