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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青察觉到儿子不对劲是在妻子头七过后。凌晨两三点上厕所,他发现儿子房门底部亮出一条刺眼的光线。他以为儿子在偷看网络小说,推门而入,只见张先骏枯坐床头,手中没书,面无表情,知道他会进来一样,有事先预备好的平静。他问 :“怎么不睡觉?”张先骏说做梦惊醒了。猛地一躺,伸手关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会儿,儿子一动不动,发出可以让人听到的均匀呼吸。张广青关上门,轻靠门口,先听到里面不停翻身的动静,知道他在找一个舒服的睡姿,夹紧枕头或卷裹被子,然后听到床垫的挤压,是坐起来了。张广青强忍住没推门,先前那个故意让人听到的均匀呼吸也消失了。半小时后他重新出去察看一次,门框下光线锋利,自带寒意。
这情况三番五次出现,张广青确定儿子失眠了,五年级失眠,比自己提前了七年。随之而来的是精神萎靡,成绩迅速下降。接到班主任电话,告知孩子状态不对,听课眼神游离,有两堂主课顾自睡去。班主任小心地揭示她的答案 :“会不会妈妈的事,孩子走不出来?你多留意孩子。”替儿子关灯容易,可他无法替孩子入睡。这话题很敏感,以自己小时候的体验而言,对于青少年,承认怀念某人,哪怕是父母,也是很没面子的羞于启齿的事情,甚至越思念,表面会越抵触。他迂回暗示过一次 :“妈妈已经走了,想想她的希望是什么,你更要好好学习,早睡早起,按时练琴,不然怎么对得起她?你总不能让她活着时生气,死了也生气吧?”
发生意外的前一个周日下午,尤薇艳足足训了儿子半个小时,起因是他练琴偷懒,被机构老师评不合格。尤薇艳后来忍不住动手扇脸,张先骏还手推搡,她踉跄几步,躺坐沙发。母子冷战几天。现在,儿子再也没机会向妈妈道歉了。思念和懊悔,这是儿子失眠的源头吗?还有不哭,张广青心知肚明,不管在医院、殡仪馆,还是在做五七时,儿子的确没哭。旁人也提醒过 :“你儿子怎么不哭?”他觉得是孩子从没经历过不幸,心智尚无法处理重大悲伤,一时懵住,哭不出来也正常。这是儿子失眠的另一个源头吗?妈妈死了,他哭不出来。
与同学冲突的后续是各打八十大板,同学向张先骏道歉,他也向两个同学道歉,家长见证。张广青给儿子请了一周假调整状态,带他爬山、看电影。张广青近乎讨好地和儿子交流,谈吴文化、飞碟、电影里恐龙的种类、傅聪练琴的故事。张先骏配合沟通,听他絮叨会儿,漠然地“噢”一声,点点头,像是接听一个不情愿但又不能主动挂掉的电话。这表情还是惹得张广青想开口骂他,但张广青自知上次理亏,尽量控制语气,不带教训。吃牛排时,他认为铺垫成熟,提到有的人难过是面上哭,有的人难过是心里哭,都一样的,难过也好,开心也好,都是自己承受,不用去理会别人的看法。张先骏无动于衷,嚼着牛排,切滑鸡蛋,餐刀嚓嚓划响瓷盘,仿佛听不懂张广青的意思。也许,五年级的孩子本来就应该听不懂。
凌晨两点,张广青看着再不会有人穿的衣物、再不会有人用的卸妆水——当然,说不定以后还会有人穿、有人用——就是这个“说不定”,让他觉得虚无,他又为自己感觉到虚无而欣慰,又想到隔壁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的儿子,不禁悲从中来,他咬住枕头无声大哭。从对家人和自身继而对人类的哀怜中挣扎而出,他头脑恢复平静。问题总要解决。他记起妈妈带他去看过的林阿婆,当时他是三十一岁吧。刚才的悲苦如同大雨,将他的灵魂冲洗了一遍,他对生活暂时具备了近乎窗明几净的洞悉,这简直接近于智慧了 :林阿婆应该能帮上忙。不过有一个问题:如果去找林阿婆,就等于承认需要借助现实之外的力量解决了。他再三琢磨,想到最坏的后果、次坏的后果,觉得后果都不大,可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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