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见苏东坡》丨衣若芬:苏东坡为什么如此治愈人心?

  词下片的“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显然致敬了欧阳修的《六一居士传》。不同的是,苏东坡的闲情除了物质上的琴和酒,还有大自然的溪上云彩。他是在月色皎洁清凉的夜晚,想到自己短暂如白驹过隙,电光火石中梦幻般的生命。为了虚浮的名利而苦劳精神,即使有受人欢迎、可以传世的文章,但谁又是能够成为知己的人呢?真希望自己可以很天真快乐地过生活,什么时候真的可以归隐,做一个自由自在的闲人?

  闲人的“闲”,不只是时间上的自主,还有行事做人的自由。

  前文提到《念奴娇·赤壁怀古》中,苏东坡感叹自嘲已经年老,却无法摆脱对于历史时空的牵挂,满溢情怀。以“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匆匆结束这阕词,似乎意犹未尽。后来他在元丰五年(1082)至少三次游历赤壁,写下了前后《赤壁赋》,反复思考人生的终极问题。在(《前赤壁赋》他用对立二分法的方式,谈人们从变和不变的视角来观看世间万物,会得到不同的结果。之后,在《后赤壁赋》他从遥望孤鹤掠过小舟,到梦见两位道士,觉悟变化并非绝对。人在自然界中,何其卑微。直面自己的脆弱仿佛《寒食帖》时的心境,但这一次苏东坡不是穷途末路的哀感,心如死灰的绝望,而是反求诸己,通过道士问自己“赤壁之游乐乎?”思索什么是自己人生的大乐。《后赤壁赋》没有直接写出苏东坡思索的答案。我们在隔年的《记承天夜游》看到了和知己同为人间闲人,无需太多言语,便能心有灵犀,徜徉大自然,过清静悠闲的生活。这是苏东坡的人生大乐。

读懂《记承天夜游》,宇宙世界都是你的
  《记承天夜游》只有短短的83个字。2022年,本来在台湾教科书中被阅读了三十年的这篇作品,因为中学课程修改而被删除了。在一片遗憾声中,有人大言不惭地批评这篇作品的缺失,说什么“《记承天夜游》算不上震动灵魂的大作,篇幅很短,放在现在就是一则随手发的推特,信息量很少,内容无足可观,文学技巧也很简单”。

  我并非为了捍卫苏东坡,而是想到韩愈的诗:“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无知真可怜,无知还强作解人,通过互联网和新闻媒体炒作,更是可悲。

  《记承天夜游》虽然简短,没有什么忧国忧民的大抱负,没有绚丽夸张的文学辞藻,但苏东坡谈的是一种“豪华落尽见真淳”的境界,是《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之后的极致了悟。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谈《寒食帖》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这是苏东坡在黄州的第四个寒食节,他焦虑郁闷,不知道接下来朝廷将如何处置他,他将何去何从。又过了半年,未来的发展还是没有迹象。他反复在传说中的古战场,思索历史与个人命运,逐渐想自我超脱,从率然地以一杯酒祭奠江上的清风和山间明月(《念奴娇·赤壁怀古》),到把清风明月作为宝藏,尽情享受(前《赤壁赋》),再到萧瑟的秋冬之夜,自己舍舟登岸,被山鸣谷应的回响震撼(《后赤壁赋》)。

  这个普通的十月十二日,苏东坡因为日前九月二十七日朝云生子苏遁,老来再得子,情绪可能仍有波动,他说自己正准备要入睡,是因为月光照进了室内而起身外出。见到“月色入户”这就是苏东坡感受的乐。个人的乐不如和人分享,于是他想到好朋友张怀民,所以就到了承天寺去找张怀民。刚好如他所猜的,张怀民也还没睡,两个人就一起走到了寺庙的中庭。中庭皎洁明亮的月光,像是积满了水。水中纵横交错的水草,其实是周围竹子和柏树的影子。苏东坡感叹:哪一个晚上没有月亮?哪个地方没有竹子柏树?苏东坡之所以乐,是因为和张怀民一样,都是懂得品味生活的闲人。

  这里的“闲人”,有一点点自我嘲讽的意思:没有公务必须办,没有正经事可以做,所以有时间。然而,有时间还不足以说是“闲”。“闲”是心态上的一种平静和悠然自得,把普通物质转换,想象光线化为液体,那么观景的人仿佛在岸上,也有如漂浮徜徉在景光中。苏东坡再次使用了《蝶恋花》词的句式——“天涯何处无芳草”,来写“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用反问的语气质疑。然而答案是肯定的。他在这里打了一个结,让读者从怀疑到深信不疑。唯其我们深信不疑,才能体悟这寻常日子的非凡乐趣。

  我在《记承天夜游》中读到了苏东坡的坚强意志看似轻描淡写,甚至于被讥笑说是有如现在网络的废文。仔细品味,都是苏东坡用带有灵性的第三只眼在观照世间自然,用自得其乐来自我疗愈。这是一缕清香,是嗅觉敏锐,思维深沉的人才闻得到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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