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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我一生的历史都和书分不开,书为我所钟爱,书也成了我不可须臾离开的友人,不知不觉我又成了个藏书的人。 我藏书可以分几个时期:少年时的藏书毁于虫鼠之灾,在香港和重庆的藏书则毁于战乱的流亡,第三次藏书则毁于革文化命的时候。那时节今日不知明日事,遑论藏书!毁损之余,我还散了一批:第一次是将一批外文书捐赠给了外文出版社的资料室,第二次将一批多余的中文书赠给北京市的一家残疾人工厂。这样藏书散书,至今都令我魂牵梦萦。“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曾经立誓不再藏书,但旧习难改,到今天屋子里除了吃饭睡觉的地方,又成了满坑满谷的藏书之所。我的婶母曾经笑我是个“书痴”,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我身外别无长物,所引以自豪的就是那些中外文书籍。 新买的书飘散着纸张油墨的清香,旧藏的书则蕴含着潮霉的气息,这两种气味都是我乐于常嗅的。这些年多了些写书的朋友,每次收到他们的赠书,看到他们为我写的题字,我每为之心头怦然。友情得来不易,而作者满贮友情的题字,更使我为之神往。文学作品和作者的感情是不可或分的,有友而友又是写书的,人生得一知己已难,何况是集二者于一人。收藏书籍,事实上是收集了历史和因之而派生的感情。 我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曹正文,完全是看了他在《新民晚报》“读书乐”专刊上的文章。他不仅主编这个“读书”专刊,还用米舒的笔名写一个“书友茶座”的专栏。读一个人的文章可以了解一个人,看一个编辑的文稿取舍和编排设计也可以了解一个编辑的心意。我和他认识起源于上世纪80年代,他到听风楼向我约稿,虽然我心中久已有了他的地位。我和他谈了一个下午,真是相见恨晚!可我是个疏懒的人,最怕的是写信,但即使几年不通只字,我也忘不了曹正文其人,因为我认为他是我的一个同道。我没有同他谈过如何做一个编辑,不过从我多年来看“读书乐”的感受,我觉得我们应成为挚友。首先是他的藏书癖,其次是他的自律和他对于人生的态度——我们都是以文会友的人。他以助人为乐,我则至今以在社会上“跑龙套”自况,凭这两件事,我们应该成为相知的人。我平生相信“君子之交淡若水”这句话,但淡若水并不是不知一切。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之相知即在于两人同是爱书、藏书、写书和褒贬书的人。曹正文的笔名是米舒,米舒,即迷书之谐音,即此一端,便使我们的友情浓于血。看“读书乐”,常常可以看到新人的稿件,发掘新人这又是我们二人的共同志趣,我们要吸引更多的人来读书、爱书、藏书、写书。曹正文并没有把藏书居为奇货而像个古董商,而是读了好书,写成文章,推荐给他人,使读书人都知道应该读一读的好书。 曹正文写了这部《珍藏的签名本》,不但使一本书因作者的亲笔签名而成为历史的组成部分,同时也使作者的手泽、史实和经历传至后世。我觉得这是件很有意义的工作,唯有心人才做的事情。既使书得到永生,成为中华文化的一部分;又使书的作者——不只是一本书上作者具名,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入,使得广大读者因书而想及作者,又因作者而想到了书。 我和曹正文是淡若水的君子之交,却也可说是浓于血的相知,因为我们志趣相同,所事相同。他如今写了本前不见古人的书,弥为珍贵,爰为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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