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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哀诵”的舜妃 《哀诵》篇的核心内容是上古帝王舜死后,舜之二妃对亡夫的悼念、追忆及相关复杂感情的表达。全篇主要以二妃的视角和口吻展开,讲述舜亡故于苍梧,即今天湖南省南部永州市宁远、蓝山等县境内,相传是舜死后所葬之地。后来二妃在苍梧这个地方悼念舜,《博物志·史补》曾记载舜驾崩后,二妃伤心啼哭,泪水洒到竹子上,才有湘水的斑竹。由于二妃思念过度,舜的灵魂就来到二妃的梦中,与之相会。于是二妃开始占卜,利占的结果让她们心情激荡。舜灵魂归来后,二妃以鸠鸟自比,来表达自己的哀思;行至舜生前巡行、治理南方时之故居,感受到舜在当地的遗风善政,从而追忆起舜奉尧之命治政及与自己婚配等往事;徘徊湘江,作词奏乐安魂,终老于孤寂哀思之中。
通过简文的描写,用情至深的舜妃形象跃然字里行间。二妃悲痛欲绝,不仅于梦中追寻其魂,更是跋涉千里至湘水流域徘徊不去,以“作兹哀诵”“奏乐安魂”的方式寄托哀思。其情感脉络细腻而层次丰富,从舜去世后二妃“心婵媛其思怀兮”的悲愁,到梦魂相会的希冀;从利占的喜悦,到舜灵魂回归后“康乐而不欢”的复杂心情;从“怊懆”“涕澹沱”般的悲愁,到最终归于孤独终老的决绝,情绪跌宕起伏,真挚动人。面对丧夫之痛,二妃“主动离家”“行至故居”“滞留湘江”,足见其爱之深、思之切。尤其是在《哀诵》第四节中,她们追忆舜“复命上御”“奉尧治政”的德政功业,将个人哀思升华为对圣王政治的缅怀,使悼亡兼具伦理、政治与道德的高度。
由此,《哀诵》中的二妃形象集忠贞之妻、哀婉之女、通灵之巫与德政之证于一体,既契合儒家思想中对“贤妃”的伦理期待,又浸润着楚文化特有的浪漫气质、神秘色彩与情感张力。她们并非被动的神话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思有行的情感主体,在中国早期文学中极为罕见,堪称先秦女性书写的重要突破。
令人忧愤的乱世 《善而》篇的环境描写与传统楚辞惯用的“香草美人”“江湘洞庭”等具象自然意象不同,其重点在于叙述作者生活的社会环境。全篇通过第一人称的视角揭示了时代的混乱:社会秩序崩坏、伦理道德瓦解、好坏颠倒,让人感到压抑又迷茫。比如文中“寇盗富贵兮,善者贫病,圣智疏远兮,祸贼迩比”,意思是强盗小人反而富贵,善良的人却穷困潦倒;有智慧、有德行的人被冷落,作恶的人却近在权位。这种鲜明对比,直接揭示了当时社会的一个严重问题:有德行的人得不到好报,贤能之士被排挤,奸邪之人却飞黄腾达。与《离骚》中“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的表达相同,都是在批评一个黑白颠倒、贤愚错位的乱世。《善而》所描写的“乱世”是一个令人窒息的社会环境:政治上小人掌权,好人受压;家庭中亲人互相残害,诚信和道义荡然无存;整个社会只看重利益,道德成了空话。在这样的环境下,有理想、有操守的文人只能孤独地坚守自己的信念。这一社会图景,与传世楚辞《离骚》《九章》《渔父》高度一致,更因其早于屈原作品而显得尤为珍贵。楚辞的“忧世”概念,并非始于屈原一人之悲愤,而是整个战国中期楚国士人面对时代危机时的共同感受。
“情语”映射下的“景语” “一切景语皆情语”,《哀诵》篇中的景物描写,无不笼罩在二妃对舜的深切思念之情中。文章开篇即点明舜崩于苍梧之野,《史记·五帝本纪》有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地形图》,也在该区域绘出“九疑山”,并在山侧标注“帝舜”二字。由此可见,苍梧不只是舜的长眠之地,更是历代文人寄寓哀思的精神载体,为全文烘托出肃穆凄清的情感基调。当二妃因思念之甚而追寻舜之足迹至“浔”“沅”“澧”“湘”,这些水名在简文中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河流,更是成为承载她们深切思念的一种特殊意象。“滔吾心之漾漾”,以滔滔湘水比拟二妃对舜思念的绵长,流动不息的湘水也顺势染上了二妃心中的悲恸之情思。二妃所经之处乃舜生前治理南方时住过的馆居,这些场所勾起她们对舜帝德行之敬仰和对昔日家庭生活的回忆,也因此被笼罩上了浓浓的哀伤。简文借善鸣的鸼、鹳、鸡寄托二妃对舜的哀思,并于天地之间传达出二妃对舜“浩荡”的思念。然而,“怊懆其褊笯”一句却突然将人拉回现实,被思念裹挟的二妃如同那被牢笼束缚的鸟儿,内心的悲伤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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