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精神与上海城市品格:鲁迅在上海(1927—1936)》丨鲁迅在上海:“运交华盖欲何求?”

  1947年,许寿裳对先生上海十年作了如下描述:“鲁迅自1927年回上海,至1936年逝世,这十年间,国难的严重日甚一日,因之,生活愈见不安,遭遇更加惨痛,环境的恶劣实非通常人所能堪,他的战斗精神却是再接再厉,对于帝国主义的不断侵略,国内政治的不上轨道,社会上封建余毒的弥漫,一切反动势力的猖獗,中国文坛上的浅薄虚伪,一点也不肯放松,于是身在围剿禁锢之中,为整个中华民族的解放和进步,苦战到底,决不屈服。”先生在上海的十年,是他为“立人”而继续聚焦批判国民性弊端的十年。上海大学教授王晓明这样评价晚年鲁迅:“愈到晚年,他对民众的揭发还愈深刻。”在对国民性的认识上,“三十年过去了,他几乎没有多大的改变”。当然,上海十年,先生在批判国民性弊端的同时,肯定和发扬民族精神的文字,与前相比明显增多。

  1931年和1932年,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中国东北的九一八事变和进攻上海的一·二八事变先后爆发。哲学家、美学家李泽厚指出:“五四运动有两个主题,一是启蒙,一是救亡。”“启蒙是反封建,救亡是反对帝国主义。民族的危亡局势和越来越激烈的现实斗争,改变了启蒙与救亡平行的局面,政治救亡的主题全面压倒了思想启蒙的主题。”这种评价不无道理,但在鲁迅那里没有,正如学者林贤治指出:“鲁迅的深刻性还在于,他不但指出抗战的障碍来自统治阶层,而且来自国民自身。他常常把权力者的专制手段同国民的愚昧表现,把权力者的政治心理同国民的文化心理结合起来加以描述和分析。一面是救亡,一面是启蒙,不是救亡压倒启蒙,而是在救亡中启蒙,以启蒙从事救亡。”南京大学教授王彬彬进一步分析说:“在鲁迅那里,救亡从未压倒启蒙,因为在他的意识里,救亡离不开启蒙,启蒙是救亡的前提。”鲁迅的深刻之处,在于一开始便意识到,只有民众在思想上都觉醒了,都成了具有现代意识的人,民族才能真正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否则,民族迟早还要沦亡。先生清醒地认识到,救亡,最紧迫的固然是增强军力和实力,但根本还是在推进五四运动开始的思想革命,对民众进行启蒙。

  先生在上海十年间之所以能够做到他在《自嘲》诗中所言“成一统”,除了他对马克思主义的接受和与共产党人、进步人士的交往外,还与他此前创作完成散文诗《野草》有着莫大关系。1924年9月至1926年4月,先生陆续写了23篇散文诗,先后在《语丝》上发表。1927年7月,散文诗集《野草》由北新书局出版,出版前先生创作了《题辞》。《野草》体现了“立人”思想之精髓,先生在《野草》题辞》中表明:“我自爱我的野草。”作家聂绀弩指出:“《野草》是鲁迅先生为自己写,写自己的书,是理解他的钥匙,是他的思想发展的全程中一个重要的枢纽。”《过客》是《野草》的代表作之一,《过客》发表一个多月后,1925年4月,先生在回答北京大学附属音乐传习所学生赵其文询问《过客》含义的信中说:“《过客》的意思不过如来信所说那样,即是虽然明知前路是坟而偏要走,就是反抗绝望,因为我以为绝望而反抗者难,比因希望而战斗者更勇猛,更悲壮。”反抗绝望不仅是《过客》的主题,也是整部《野草》的主题,并且涵盖鲁迅所有作品。清华大学教授汪晖指出:“绝望的反抗这流溢着对生命的珍惜和紧迫感,这要求着人对自己的每一行动负责——历史正是人在时间中的抉择过程。”先生在上海十年,正是他在国难深重的暗夜搏击“二患交伐”、反抗绝望的十年,持续创立以“立人”思想为核心的中国现代文化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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