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作家的旅行》丨旅行中遇见的人,也许永远不会再见面,但常常是好故事的源泉

  邵洵美(1906—1968),诗人、作家、评论家、出版家、翻译家、文学活动家。他一生致力于文学书刊的出版,不仅作为编者着力出版,而且也以作者身份着笔甚勤,以多个笔名撰稿,题材丰富,内容多样。

  上海书店出版社近期择选“邵洵美全集”之诗歌、诗论、文论、书话、编辑散记作单行本发售,其中《著作家的旅行》收录邵洵美读书、赏画、交友时的各种感触、议论,展现了他对文学、艺术的独特眼光和见解。下文摘选自该书,为邵洵美为《英吉利游记》(English Journey,J.B.Priestley著)所作书评。


《著作家的旅行》
邵洵美 著
上海书店出版社


  我们在无论什么地方,在无论什么时候,跨上一辆火车或是一条轮船,我们总会遇见几位同行的旅客:有的在最近的一站会下来,有的和我们到同一个去处,有的要比我们更远一站;我们相觑着不招呼也不说话,因为我们知道在这短时间的聚首以后也许永远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虽然走对着同一个方向,可是我们各人有各人的目的。假使你是一个喜欢谈话的人,而你的相貌不会使人怀疑你有不端的企图,你可以找一个借口去和坐在你相近的人招呼,从他们不经意的流露里,保你会发现许多宝贵的故事。

  史敦(Laurence Sterne)曾把旅客分成许多类:

  游闲的旅客,探奇的旅客,

  哄骗的旅客,骄傲的旅客,

  虚荣的旅客,恼怒的旅客。

  他如有正经事务的旅客,旷职与犯罪的旅客,不幸与天真的旅客,简单的旅客(此指一般为节省开支,迁地营居之辈),他又叫他自己是一位感伤的旅客。

  但是,在这许多类旅客里,我想再加一种“著作的旅客”。譬如说,不久以前,浙江建设厅请一般人游浙江各处名胜,我有许多朋友都在被邀之列;我们虽然也可以把他们归入游闲,探奇,甚至是有正经事务的旅客之类,但是他们的责任却在为建设厅的一部出版品里写一篇游记:这一种的旅客,便是我所说的著作的旅客。

  写这部《英吉利游记》的作者也便是一位著作的旅客。他是以新闻文学者出身的小说家,是现代英国文坛数一数二的人材:他有深刻的观察力去为一切作精细的分析,他有丰富的情感去对一切表示真挚的同情;他的小说、随笔能博得几十万几百万人的欢心,便是得力在这两点。

  他这一次的旅行,既不是有什么正经事务,也不是要去探访什么古迹或名胜。他并不十分有钱,也并不十分有闲,他也不是失了意作逃避烦恼的旅行。他带了很少件衣裳,一只轻便打字机,几块橡皮,几只纸夹,一把剃须刀,几枝铅笔,一本《英吉利旅行指南》,一本讲英吉利地理和经济的书,还有一本牛津大学书店出版的薄纸本《英吉利散文选》,以便在枕边玩诵。旅行的代步是一辆公共汽车,他遍游各大城,每到一处总耽搁一两天,参观了许多工厂,遇见了许多有趣的人物。他把他一路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到的,想到的东西,忠实地又拉杂地写下来,我们便得到了这样一部新奇的游记。

  他的笔法是极随便的;我们只觉他的亲热,他的清白和老成。我们读着这部游记,正像穿了睡衣跟了他旅行,是一种毫无挂牵的舒适。他是有了相当的年龄的,这次旅行所到的地方,大半是他已到过的,也有的是当他挤在欧战的队伍里行军经过。他知道每一寸土地的历史,他知道庞大的工厂的地基上,以前曾有过几间茅屋;他知道这高楼房里的主人,以前曾穿过怎样褴褛的衣衫。他并不惋惜着过去,也并不颂扬着现在,他只觉得时光的迅速,他竟在不经意中翻过了多少页的历史。

  这部游记里,什么都谈:政治,风俗,人情,艺术,以及工商业的组织与发展,甚至是村夫的牢骚,都有极生动的记载。

  他对于工厂似乎最感到兴趣:马律斯汽车厂、雷里脚踏车厂、威尔士香烟公司、皇家打字机公司、法拉衣巧克力糖公司以及经过的其他厂家,他都特意进去参观。

  他又和别的知识阶级者一样,是一种浪漫的社会主义者。他和一切的工人同情,他理想着一个“乌托邦”。他每到一处总被机器的声音所迷醉,被工厂的劳力来感动;他最赞美的是威尔士香烟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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