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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她(张爱玲)在一篇文章的最后写道:“我一个人在黄昏阳台上,骤然看到远处的一个高楼,边缘上附着一大块胭脂红,还当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却是元宵的月亮,红红地升起来了。我想道:‘这是乱世。’”
本文摘自《二十世纪上半期中国文学的现代意识》一书,为书中《日常生活的“不对”和“乱世”文明的毁坏——张爱玲创作中的现代“恐怖”和“虚无”》一文的部分内容。
在张爱玲的意识中,时代的性质不仅处在方生未死的状态、梦魇般的暧昧不明、纠结难缠之中,更为严重的是,其中蕴含着根本性的危机和个人完全无法挽救与抗衡的大颓势。《〈传奇〉再版的话》第一段,张爱玲似乎是高高兴兴、没心没肺地嚷着:“呵,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可是这兴奋还没来得及展开,紧接着的催促声音就把它一扫而光:“快,快,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恍惚间,仿佛T.S.艾略特《荒原》第二部分里反复回响的催促声扩大到了一个汉语文本里:“时间到了,请赶快/时间到了,请赶快。”这并非一个偶然无稽的联想,张爱玲“来不及了”的内心声音正根植于她个人在自己身处的时代中产生的“荒原”意识——怕人不容易理解,所以她特别申说:“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她甚至进一步去设想“天玄地黄,宇宙洪荒,塞上的风,尖叫着为空虚所追赶,无处可停留”的情景,还设想“将来的荒原下,断瓦颓垣里”什么样的人才能活下去的问题。?
张爱玲一九四四年写下这些话的时候,世界大战的炮火仍然不肯息止,现实的情境显然不断刺激着她此前亲身遭受的香港战争的痛苦经验,使得这种经验一直居留在思想意识的核心区域,形成深刻的影响。“围城的十八天里,谁都有那种清晨四点钟的难挨的感觉——寒噤的黎明,什么都是模糊,瑟缩,靠不住。回不了家,等回去了,也许家已经不存在了。房子可以毁掉,钱转眼可以成废纸,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诗上的‘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可是那到底不像这里的无牵无挂的空虚与绝望。人们受不了这个,急于攀住一点踏实的东西,因而结婚了。”虽然港战不过是大规模世界战争的一个小插曲,但是对于在读大学期间感受到它“切身的,剧烈的影响”的张爱玲来说,已经足以从战争撕开的裂口中窥见人性中的黑暗力量,文明岂止约束不住它,文明本身已经在它的爆发中毁坏了。文明的毁坏不能不使得与之紧密相连的现代性时间观破产:线性的、连续的、进步的、无限的、不可重复的时间观不能不作废了,历史等于时间,时间等于进步的文明信念不能不幻灭了。港战使张爱玲体会到时间的终结:战争之后的一切,都不过是“烬余”而已,没有文明来赋予意义,就只能陷入“无牵无挂的空虚与绝望”。处在这种文明毁坏的境地中的感受,《倾城之恋》里做了非常出色的描述:
在劫后的香港住下去究竟不是长久之计。白天这么忙忙碌碌也就混过去了。一到晚上,在那死的城市里,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那莽莽的寒风,三个不同的音阶,“喔……呵……呜……”无穷无尽地叫唤着,这个歇了,那个又渐渐响了,三条骈行的灰色的龙,一直线地往前飞,龙身无限制地延长下去,看不见尾。“喔……呵……呜……”……叫唤到后来,索性连苍龙也没有了,只是三条虚无的气,真空的桥梁,通入黑暗,通入虚空的虚空。这里是什么都完了。剩下点断壁颓垣,失去记忆力的文明人在黄昏中跌跌绊绊摸来摸去,像是找着点什么,其实是什么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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