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水:江汉平原的人与环境变迁(17—20世纪)》丨一条江,让皇帝改主意,让八旗子弟没马骑

  康熙五十四年,皇帝在一道谕旨中,以一种有趣的方式描绘了黄河与长江间的对比:

  江堤与黄河堤塍不同。黄河水流无定,时常改移,故特设河官看守;江水并不改移,故只交与地方官看守,如江水灌涨,亦非人力能保。

  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将长江之水视为一种强大、稳定乃至略带惰性的背景力量。这种看法,并非康熙独有。在更漫长的历史岁月里,贯穿于帝国政治文化深处的,是一种被称为“道德气象”的认知框架。无独有偶,明末也有不少“道德气象”的相关记载——据湖北监利县的地方志记载,嘉靖年间洪水四溃,新任官员殷侯带领乡亲积极抗洪,连孩子生病都顾不上。当堤坝差点溃决时,殷侯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向天祈祷,结果堤坝安然无恙,百姓都认为是殷侯感动上苍,才保全全县。在这些叙述中,水旱灾害被视为上天对人间政治的终极裁决。地方官的德行,乃至统治者的勤政与虔诚,是沟通天人、平息波澜的关键。


《长江之水:江汉平原的人与环境变迁(17—20世纪)》
高燕 著
耿金、沈柯含 译
光启书局


  自大禹治水传说伊始,一部中国治水史,似乎总是一部人类意志不断征服自然的历史。然而,如果我们换一种视角,将目光投向长江与其支流汉水交汇冲积而成的江汉平原,观察其长达四个世纪的历史现场,一部截然不同的“水史”便会浮现。这正是历史学者高燕在其新著《长江之水:江汉平原的人与环境变迁(17—20世纪)》中所致力揭示的图景。本书斩断了“道德气象”的单一叙事,引领我们进入一个水本身作为能动主角、深刻塑造历史的世界。

突破传统,重新定义:以长江为主角
  《长江之水》首先挑战的,是我们对历史驱动力的惯常理解。本书根据过往的研究,认为无论是魏特夫的“水利专制主义”强调国家控制,还是格尔茨、兰辛笔下的地方灌溉民主,抑或是濮德培所归纳的五种混合管理模式,大多将水与环境简化为人类活动的舞台或背景。水,似乎只是等待被利用的资源,或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

  而作者高燕提出了一个更具包容性和动态性的核心概念——“水机制”。它远不止是水坝、河堤和垸田(一种独特的围湖造田设施)这些人造工程。在“水机制”的框架下,长江之水是一个庞大的环境复合体的心脏。这个复合体包括河流、湖泊、湿地等水体本身,也包括依赖其生存的动植物,以及洪水、干旱、血吸虫病等自然现象与生态过程。它们与人类世界——帝国官僚、八旗驻防、地方宗族、垸区农民——紧密关联,相互博弈,共同作用。

两栖的国度:垸田、社会与文化的自然生成
  水不仅制约宏观政策,更微观地塑造了江汉平原特有的社会形态,即“文化的自然”。这里是“水袋子”,地势低洼。人们发展出“水陆两栖”的生存智慧,核心是“垸”:用堤坝围湖造田形成的农耕单元。垸内种稻,垸外捕鱼。农民“春夏力农,秋冬业渔”,洪水来时甚至以“茭簰”(水上棚屋)为家。这种灵活性,使他们在王朝眼中成了难以管控的“化外之民”。

  然而,频繁的水患反向锻造了垸内部强大的共同体凝聚力。修堤护坝需要集体协作,常以宗族网络为基础。更关键的是,共同的水利利益和灾害记忆,催生了独特的“庙垸关系”。几乎每个垸都有自己的保护神——镇水的观音、关帝,或地方性的楠栂将军、白鹤仙人。祭祀这些神祇的庙宇,成为集体议事、凝聚认同的核心。

  水的存在,既要求分散自治以灵活应对,又要求内部团结以抵御外患。这使得江汉平原的“水机制”呈现出一种迷人悖论:高度自治,又彼此排外。这种由水塑造的、既坚韧又松散的社会结构,成为国家权力必须谨慎面对的实体。

水的意志:生态如何悄然改变帝国国策
  本书最引人入胜的篇章之一,莫过于对“马的撤退”的精彩分析。这绝非一个简单的军事史事件,而是一场水、土地、物种与帝国政策交织的生态戏剧。

  清朝初年,为控驭华中,朝廷在荆州设立重要的八旗驻防。弓马娴熟是清朝统治者认同的核心,保持强大的骑兵战力是政治必需。因此,清廷在江汉平原圈占了沿江大片洪泛区与湖畔洼地作为军马牧场。这些地方水草丰美,本是牧马的理想场所。然而,矛盾随之而生——大量移民涌入,巨大的人口压力和对耕地的渴求,导致农民不断侵蚀牧场边缘,围垦湖泊湿地,建造私垸,与旗人争夺着“水陆两栖”的生存空间。

 朝廷陷入了典型的治国困境:是维护旗人特权与军事传统,还是安抚数量庞大的百姓以保障粮食与稳定?官员们围绕“禁垸”与“垦荒”争论不休。然而,本书揭示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关键变量:长江中游的生态环境本身。北方战马极难适应江汉平原夏季闷热潮湿的气候,湿地环境中滋生的寄生虫病严重损耗马匹健康。更关键的是,当地水土普遍缺乏钙质,导致马匹骨骼羸弱,繁殖力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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