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夜晚》丨在庸常的缝隙里,他让现实轻轻失序

《燃烧的夜晚》
  我之所以向母亲隐瞒她的病情,并不是怕她精神崩溃。我是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里面最了解她的。我知道,即使我们告知她罹患胃癌的实情,她也只会像今天上午听到自己只是胃部长了个良性肿瘤时那样,简单地点一下头,说:“哦,原来是这样。”以她的性格,哪怕死亡就坐在她的床边,她也可以面不改色地与它握手。多年以来,她在我面前从未因任何事而失态过。我们居住的地方并不是一块平静之地,那些邻里乡民当中永远不乏蛮不讲理的人,但我从未见她哭泣过、谩骂过、抱怨过。同样,我也没有见过她因某事而神情振奋或是咧嘴大笑。无论什么时候想起她,我脑中出现的都是一副平静如水的面容。即便此刻躺在病床上,经受着当今人类最为棘手的一种疾病的折磨,她脸上的表情也只是略显得凝重罢了。

  正因如此,正因她是这样一个擅长忍耐的女人,我才更不愿让她听到癌症二字。她要是能像常人那样哭出来,喊出来,绝望地用拳头捶打床沿,反倒没什么好担心的,恶疾造成的精神上的冲击会随着那些歇斯底里的嗓音和动作渐渐化解。但她什么也不会做。她只会平躺着,像忍受身体的疼痛一样忍受这一消息。好比点燃的炸药被一层厚重的水泥铁块之类的物体封锢,看似完好无损,内部却已被炸得稀烂。我不知道这样解释陆辉能否明白。我和他互相依偎着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等待病房里几位护士给母亲做一些检查。“你还不是一样。”陆辉说。他掏出一支烟含在唇间,却迟迟没有点上。他说得没错,在母亲长年的濡染下,我多少和她有些相似。从医生说出检查结果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努力使自己保持从容镇静,我忍住眼泪,听他们介绍治疗方案,下楼缴费,在病房和医生办公室之间跑来跑去。我同样将一场爆炸封锢于体内。也许对于家属而言这是必要的,但是对于母亲,我想还是让她相信她所患的是可以治愈的肿瘤好了。

  实际上,在我向母亲隐瞒胃癌事实之前,她先向我隐瞒了她数月前就开始出现的一些症状。我和她两地相隔,每周或每两周互通电话,她从未表现出什么异常。直到前几日,乡下中医开的药方再难缓解她的胃部痉挛,她才不得已打电话给我,平静地说她的身体出了一些小毛病,问我有空能否回家一趟,带她去做检查。我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小毛病意味着什么。当我和陆辉向学校请假回家,她整个人已经变成了此刻在病床上这副孱弱、苍白的模样。

《野葡萄》
  六十年代初,外公三十出头,在镇上的繁华地段开了一家药铺,由妻子和一个伙计协助,行医坐诊。一日,他所说的小姑娘由她父亲领来,说是胸口疼。他给她切脉,查看舌苔,听她咳嗽的声音,诊断她肺部气血瘀滞,当下开了几味化瘀活血的药,让他们回家调理。几天后两人又来,可惜他正巧外出,店里只有妻子和伙计。女孩的父亲说药已经吃完,但不见好,想再拣几服。店里的伙计依照药方,又给了他们几天的药。隔日他们又上门来,这次同行的还有女孩的母亲。这位母亲颧骨突出,皮肤黝黑,一副有备而来的架势。

  “那时候如果药到病不除,跑来闹事或要求退钱的情况多的是。”外公说,“我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来想干什么。不过这种事在那之前我已经经历过几次,有经验了。”外公故意延长了先前一位病人的看诊时间,让那一家三口在门口等了许久,以图那位母亲的气焰在等待的过程中消解一些。即便如此,轮到她们的时候她还是一上来就用乡野粗话斥责外公医术不精。她的丈夫一边劝阻,一边和颜对外公讲明情况。他说女孩已经痛得连饭也吃不下了。外公这时才看了女孩一眼。“我见她脸色平黄,身体虚弱,确实不像普通的气血瘀滞。心想自己耽误了人家的病情,让她母亲责怪几句也是应该的。又因为故意让他们等了很久,更觉得过意不去。所以就承诺接下来的看诊和用药,都不收他们的钱。那位母亲一听这话,气就消了。她说他们住在附近的石沟村,每次来镇上要走好远的路,希望我这回一次把病治好。”

  这一次,外公更加细致地给女孩做了检查。但无非也就是切脉,查看舌苔,听咳嗽的声音。她已经不大能够咳嗽,稍一用力,就痛得直冒眼泪。他问她以前是否有过类似的症状,她摇头。他问她生病之前去过哪里,有没有接触有类似病症的人,她也摇头。她母亲在旁边说,这孩子整天在外面疯跑,谁知道去过哪里。他带她去小隔间,让她解下衣裳,检查胸口和后背,均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然而在隔间里避开她的父母,女孩才向他说出实情。不久前他们几个小孩在山间野地里玩耍,发现一种长在地上的葡萄,就纷纷摘下来吃。她不小心把其中一颗“吃到了鼻子里”。女孩还小,不知道怎么形容肺部,只好说是鼻子。“就是这东西,野葡萄。”外公指着桌上那些青色的颗粒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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