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身体，就没有疾病、伤痛和衰老。人类拥有身体这一事实，只会给人类带来痛苦。”天使如是说。可是疾病并不仅仅局限于身体，想到这一点，我试探地问道。

  “可是，人怎么能做到不饿肚子呢?”

  “如果我们没有肉身，就不必维持它，也就不会饿肚子了。而且如果不会饿肚子，人们就会变得对彼此友善，也不会再有暴力和压迫了。”

  当看到她天使般无邪的笑容的那一瞬间，我差点就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了。

  “如果没有身体，就没有疾病、伤痛和衰老。人类拥有身体这一事实，只会给人类带来痛苦。”天使如是说。可是疾病并不仅仅局限于身体，想到这一点，我试探地问道。

  “可是，即使身体不存在了，只要大脑还存在，那么精神疾病不是依然存在吗？”

  对此，她依然微笑着做出了回答。“精神疾病加重的最可怕后果就是自杀吧。可是如果没有身体就没办法自杀，所以没问题。”

  可是，我不由得觉得这样也存在着宛如地狱般的一面。年轻一代如此理所当然地把人的大脑和身体分开来考虑，这让我非常吃惊。

  与此相反，我也曾有过对人的身体产生强烈认知的亲身经历。

  我在福冈的母亲住进了临终关怀医院，过年时需要暂时出院回家，为了在这期间照顾她，我也回到了日本。谷川先生，我第一次体验了给成年人换纸尿布。

  因为我原来做过保育员，所以对于换纸尿布驾轻就熟。我可以在三十分钟之内手法娴熟地给十四五个婴儿换纸尿布，对这一最值得向别人炫耀的个人技能，我很骄傲。

  可是，成年人的纸尿布完全不同。“请把身体朝这边侧一下”“然后请朝相反方向……”，必须一边这样请对方左右调整身体的朝向，一边把尿布拆下来再换上去。这很花时间，绝对做不到三十分钟换十五个人。

  而且，婴儿和幼儿的身体简直堪称奇迹一般灵活柔软，所以哪怕腰部被污物弄脏，你把他的脚高高抬起来擦拭后背，他也会舒服地笑着。

  可是同样的情况，大人的身体就会难上加难。我们要把对方的身体动作幅度控制在最小限度，以防止弄疼对方。还要一边思考最佳的姿势来减轻对自己身体造成的负担并保护好腰部，一边彼此靠近对方的身体共同完成，才能换下一个成人纸尿布。所谓护理，也许就意味着要和他人共舞。这样的感想，我曾经用来评价过一部电影。那是坐在电动轮椅上生活的石田智哉导演执导的一部叫做《变身！》的纪实影片。可是我并不是通过影像，而是通过自己的体验真实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通过这项工作，我还明白了另外一件事。说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我发现即使出现在我面前的身体不是母亲的，无论是谁的身体，我都会做同样的事。

  日趋严重的痴呆症再加上癌症，不要说起床，母亲就连吃饭都不能自己完成，甚至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好像世界上这样的母女关系不在少数，我们之间也有一些矛盾，坦白说有时我都觉得自己是为了逃离母亲才来到海外生活的。可是，身体与身体的共舞让我想到的是，原来我和母亲都不过是拥有不同身体的人而已。“明明作为母亲却一点都不了解我”“明明是自己的母亲，我对这位女性却一无所知”，诸如此类的情绪，正是缘于认为母女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或者认为理所当然存在联系才会产生的。既然是作为拥有不同身体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彼此割裂才是正常的。这一点是我在与母亲共舞的过程中感受到的。

  那是一次很好的体验。像这样以不同的身体生存，是认识到自己并非他者的基础。如果人变成只有大脑的存在并被数字化，那么恐怕我们会融化成黏糊糊的液体，我即是所有人，所有人就是我。那样的世界里肯定不再有孤独感了吧。

  我想，身体才是我们与人共舞或感受孤独的基础，而且越是这样想越会觉得哪怕它给我们带来多少灾难，我们对身体的那份乡愁都是无法割舍的（当然，如果有人认为未来的人类既不需要舞蹈，也不需要孤独，这些是对人类毫无益处的东西，作为旧世代的人类，我们也就只能随声附和了）。
                                      二〇二三年一月五日
                         邮政系统罢工，时至今日还会不断收到圣诞节贺卡
                                  在年关转换得模糊不清的年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