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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人爱游戏,并不因为他们天然生活富裕。寒冷的冬天,贫瘠的山丘,凶险的航道,是希腊人面对的生存条件。希腊人并没有等着争到富裕后才开始游戏,他们赛跑,雕刻,在市场中辩论哲学,同时把游戏的精神带入与自然的搏斗。这些天真的大孩子充满了生的欢欣,对生存的惊异,于是他们一步踏入了自然的中心,在心灵活动的几乎一切领域,给我们留下不朽的美和智慧。
老成持重的人们枉用机心。由于流失了对生命的巨大热情,除了琐琐碎碎的老谋深算,他们为我们留下了什么?
在中国思想的少年时代,我们有过庄子。可惜后人每以佛学解之,特特看重消极遁世,少见其天真烂漫,游戏人生。庄周的出世,不是心力衰竭的逃避,而是心从所适的畅达;无行地也,非绝迹焉。
下天柱岩,寻饭馆,只有一元一盘的青菜,吃两碗面,绕阆风玉屏一周,又登上来。吹着风休息良久。刚才一番雨,洗净郁积,这一番千里而来快哉之风又吹散疲乏。
朋友,请原谅这颗心狂荡日增, 它与大自然结成更神圣的同盟。 15:45 马鞍亭
先登了石室峰、天柱峰,此后登玉屏岩、阆风岩,就把“七星”中主要的四颗登览了。北风浩荡,凌风眺望神京,青山隔断,渺渺不可见。这二峰上成景之处多些,却无游人。于是独坐良久。实在有不少值得挖掘,值得体味,值得埋藏。这是怎样一种心境呢?没有对尘世幸福的渴望,只有对尘世幸福的欣赏;乐人之乐,而自己仍然抱定献身于某项事业的决心;易初变道君子所鄙,虽然年华流逝,几无所成,许多蠢动已经平息,而这种深心的冲动却依然饱满。这万里之游,吃住最差的,欣赏最美的,孕育最高的。
有些景点(讲解员术语也),走过倒也平平,但若择良辰来携良朋,或待月,或迎日,或观雨,或弄晴,必然都好。本欲坐到晚上,但独自坐得久了伤神,便下山来。未坐车,仍沿湖中堤路走。游丝横路,湖风送凉,时而透出一道斜阳,湖面上耀起金红。堤路无人,就由我躺倒喊上两声。独处久了,诚是有点儿疯癫了。人的岁月太短,还容不到好生享受它,已把最好的日子打发尽了。末次南游,还可说是个孩子,现在却到了而立之年。即使天假以年,下次来走,岂非华发苍颜?再发癫狂,更遭世人笑话了。
入市,理发,镜中一张直愣愣的面孔。理罢,更像广东生番了。
候船大厅空空荡荡,就在那里擦了身。服务员来,告我不得在此宿夜,我答无钱住店,那女服务员同情,一个老头坚持不可,不想再费口舌,提了提包出来,沿江滨路东行。沿江是一串码头,高墙围着;并无梧州那样的江滨公园容人栖息。
一人提着行李在街上乱走,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活脱一个流浪汉。星湖太远,懒得去。无奈,又回11号码头,徘徊一阵。这时精力饱满,感觉良好,断不肯蜷进一个破旅店。想起1970年南游,那时更穷,宿过西湖畔、火车站、泰山顶,却从未住过一次店。(泰山那时只用一元,现在怕要贵了。)那时玩得何其痛快。今何不然哉?虽无当时之人在侧,仍有当时的情趣在,想及此,愈发得意,存了提包走到市中。在西区饭店要了一客饭,一壶茶。虽不知此夜如何得过,终可混到十点饭馆打烊。
一味写,不闻身周喧闹之声。此刻倒想把它录下来给你们听听。广东人嘴从不闲着,不是说,就是吃。两广好像从来不读书思考似的,可当时又怎么冒出来康梁这样的大文豪呢?
我走到哪,写到哪儿,哀南夷之莫吾知兮,还以为我是Pickwick[匹克威克]一类的坐探呢,投来警惕的目光。 20:40 西区饭店
在熙攘中读了两课,走出来。十字路口警台上躺着一个乞丐。兄一定记得我们1966年在保定也曾在这种所在度夜,那是冬天,比这难熬呢。有几家夜市晚场还未散。一路又走到星湖。堤首还有两三双恋人,纵深处便无人迹了。暗渡萤火,浅唱蛙声,和着唧唧虫鸣,枯老的榆叶遇风,也簌簌响。有鱼儿跳水,砉然而动。湖面上,倒映一行堤树,点缀三二灯光。头顶四五颗星,时隐时现,有时就亮在湖面上。多美好的夜晚。人们都怎么啦?干吗不出来走走?生命,我们有的是,挥霍一点吧,都攒着生利息吗?愿意所有的人,熟识的和陌生的,都怀着温柔的充实的谅解的心情到这春夜中来巡游。
直走到近七星岩处,拐上一道白天没走过的断堤,再望望夜色中的石室天柱,才折回来。流萤落在身上,为我照路。何蒙古鲁士的构思,恐怕也在此种幽游之际发生。
走回星湖牌坊,一家“可口”茶馆还开着,因其中坐几个粗人,就懒得进去了。如此度过一天,已很满意,管他下几个小时如何过。昨夜只睡了两三个钟头,此时精神却愈觉昂扬,只恨有蚊子,否则就街灯下读英文,有何不好? 午夜 肇庆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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