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人信札》丨陈嘉映:生命,我们有的是,挥霍一点吧


  1981年,还不到30岁的陈嘉映,正就读于北京大学外国哲学研究所,在临近毕业之前的春天,用两个月的时间游历了大半个中国。这期间他写下25封给亲友的书信,后来编成了《旅行人信札》。

  这些书信文字质直准确干净,描摹风景,记述风土人情,也随处散落着哲学思考,更展示出一个抱定献身某项事业的青年的胸襟,动人也催人奋进。

  他说:“这万里之游,吃住最差的,欣赏最美的,孕育最高的。”

  《旅行人信札》自出版以来,广受好评,目前已实现加印一次,印数达11100册。


第11封信
文/陈嘉映
4月8日—9日肇庆天柱阁

嘉曜:
  原来舱里只让睡到四点半。真是个怪时间。洗漱,买一碗肉丝粥喝。到河口只早上七点有船,不知一天时间逛肇庆和佛山够不够。一共偷得两个月闲,难免处处安排得匆忙。

  买好船票,已近七时,就向北到七星岩。肇庆的街道还干净相,天亦清阴,不觉太热,走得满心愉快。星湖的面积不小,装一座肇庆城富富有余。我沿东侧的湖中路走,有骑车人,但无跑步、打太极拳的。两旁古槐,刚刚长出芽叶。肇庆比梧州节气晚,柳叶半长,榆叶梅初吐,还是春浓时分。梧州街上一排排开粉红花的树,此间则有开着四瓣白花的树,都很好看,但都叫不出树名。想北京这时也是春天,颐和园的玉兰开得正好吧。

  广州至此船票才二元,但要航行近十个小时。到此间玩的,多是广州人,或港澳人,反正也分不出,都携着带镁光灯长镜头的照相机。广东人骨头支楞着,个个身瘦如柴。都很爱讲话,用一种生番的声调,问我几点钟,说是geidiezongla,好容易才弄得懂。绝不能相信大唐人用这样的调子说话。

  岩前小湖,中有五亭,选西侧一亭荫处长石上躺下。四五日来未得好睡;须臾睡去,却被一阵霹雳惊起。原来天已浓阴,或许雷雨将至。惊了好梦。这一天正长,还不知如何打发呢。说肇庆山似桂林、水似杭州,这话不假。但刚从桂林来,看这七座石山,也就不觉得怎么奇。转转去吧。
                                   4月8日 10:15 星湖西湖心亭


  出了亭子,看看卖端砚和折扇的,既不习用羊毫代耕,也没有晴雯在侧,于是砚和扇都没买,只瞎看看。登石室峰,同独秀峰相似。下山,沿南路西向,一路看看石壁上的古文,到了七星岩,就入洞去。才一百多米,景物亦少,布置也差,讲解员说了一席,只听懂“通天洞”三字。其中有一只石龟,倒很形象。人们用硬币投龟头,击中就可发财。我知道自己绝无财运,就未投。方欲出洞,却突来大雨如注。偌大一个洞天,被一块巨石、一株横斜的老树遮蔽,千万重雨帘挂在外边。那雨声轰响如千军万马奔腾,细听又似一片清宁;那千万重雨光中一株老树,树身上却簇簇青葱;那巨石,被雨打得欢欣发亮;这一切,忽然感人至深。却就是感受罢了,无能形诸文字。要之,总都伴着少年的震颤,似乎只有那些强烈跳动的心灵,能同此感。不知若失去了少年的感动,人心还能怎样跳动。

  “梭伦,梭伦,你们希腊人都是些孩子啊!”一位埃及法老对这位希腊伟人说。希腊人是些孩子,看看他们多喜欢玩,多喜欢游戏;看看他们对新鲜的阳光感觉得多新鲜,对存在本身何等惊异!希腊人因生存而充溢着欢欣感激之情。他们当然不是对生存的苦难麻木不仁。痛苦该压来就压来,无分智愚。差别只在于身板够不够硬朗,挺住痛苦,由于承担痛苦而把痛苦转变为生命力的一个源泉,还是让痛苦压得哼哼唧唧。现代文人通过议论痛苦来训练深刻,可是就像“伤痕文学”这个用语表明的,痛苦一经议论,就只剩一道痕迹。痛苦依其本性就不是议论的对象。希腊人从来没有这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他们没有内心的痛苦,只有灾难能带来痛苦。希腊人的内心充满生命的快乐,所以他们对灾难特别敏感。希腊悲剧没有丝毫浪漫主义的气息,离开当代的伪乐观主义当然就更远了。

  未待雨住,便冲出来。游客都躲避了,就独自在雨中乱走。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半小时暴雨,就把大气洗刷一新,好不快活。只见云烟也在山间乱走。

  绕山转了一圈,登天柱阁。这是七峰中最高的。凭栏远望,南有西江,北有大山,白云如练,正系在山腰。那山也是十分美好的,只不过今日不能去攀登。

  云淡了,但仍未晴。中天日出,好一片湖光!感谢这番暴雨,令肇庆之游难忘。阁上人多了,得下山去。
                                          13:20 天柱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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