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奥尼从一出场,即给人一种洁癖的感觉,不光在生活上,而且在精神道德上。她崇尚秩序和整洁,爱好小模型,农场模型里,所有的动物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仿佛在向主人引吭高歌;她所有的娃娃都规规矩矩,腰板挺直,排列成行。她自信,“她对于和谐而有秩序的世界的向往使她不可能做出任何鲁莽的错事。”电影中,少女布莱奥尼即给人以洁癖感,那一身宽大的白色裙子、整齐的短发、总是微蹙的眉头、清澈然而凛然不可侵犯的眼神,都如同见习修女一般。她不能容忍任何不整洁、不规矩,包括任何道德上的瑕疵,因为她自己已经预设了自己的正确、准确、精确。比如她确信,她能“引导他从一个个不认真的恋爱关系中走出来”,并能让他回到乡下结婚。在这种洁癖的驱使下,在13岁的那个午后,她透过窗户看见姐姐塞西莉亚褪下裙子,跳进管家儿子罗比面前的荷花池。从水里出来的塞西莉亚那湿漉漉的胸衣、头发和美丽而放肆的眼神透露出一种性的魅力,多么肮脏污秽。接下来,她偷看了罗比写给姐姐的“致歉信”,信的内容色情粗俗,充溢对女性肉体的渴望。她认定罗比是色情狂,多么下流。再接下来,她看见姐姐跟罗比在藏书室里做爱,在她的视角下,“像一对交缠的蜘蛛”,多么原始,多么丑陋……最后,全家出动寻找丢失的表弟,她的手电筒照到红头发表妹被男人压在草地上,简直突破了这个少女对淫荡肮脏的想象,她无法容忍,她必须洗清,把这一幕幕从记忆里擦抹掉。她确信不疑,几乎要胜利了。所以,当法官问话时,她的每一个回答都是确定和坚定的:
“你看见他了?”“是的,我看见他了。”“就像你现在看我一样看见他了?”“我知道就是他。”“你知道是他,还是你看见他?”“是的,是我看见他。”“亲眼看见的?”“是的,我看见他,我亲眼看见是他。”
相信二二得四的人从没想过,生活不能够预设和假定。13岁少女的偏执造成的是塞西莉亚和罗比的终生悲剧,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将用漫长的一生为之赎罪。因为,隐藏在这种正义凛然背后的,是一个少女疯狂的嫉妒心,是一种清洗自己耻辱的冲动:她曾经对罗比说过“我爱你”,并在当时的情境下使用了自己全部的少女心机,但是被罗比拒绝了。那种似是而非的少女恋情,是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想象和真实的。但是这个拒绝使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和耻辱,她需要通过证明别人的肮脏污秽来洗清自己。她那种机械式的、几何式的思维,不仅属于这个读了很多乱七八糟著作的少女,更具有一种代表性的意义。导演深得此中意味,他在处理布莱奥尼视角的时候,总是先给出布莱奥尼“看”到的镜头,随即再给出现实中真实发生的镜头。而电影配乐更是神来之笔,用打字机的声音来配合布莱奥尼的出场,准确道出了主人公的本质特征:机械化、虚构、枯燥无味,无愧于奥斯卡奖最佳配乐的褒奖。而对于这些弱点,少女布莱奥尼要假以时日才能有所认知。18岁,在表姐的婚礼上,她猜测到了真相,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个错误却需要她用一生来清洗。
然而,这种清洗已经是一种基督教意味的赎罪,和之前的洁癖完全不同,但二者却有着同样的面貌:布莱奥尼放弃了剑桥学业,当了战地护士,这个职业对清洁的要求大大超过她的预想。高高立起领子的护士服让她看起来更像修女,终生不嫁更加强了这种特征。肉体上的赎罪同样是通过清洁来进行的。她每天都要十几次地在冰冷刺骨的水中用碳酸氢钠洗手,满手冻疮,鲜血直流。她每天清洗便盆、便瓶、地板,把所有肮脏污秽的东西都要彻底擦洗许多遍,再用石碳酸溶液消毒。同样,她必须清洗行动不能自理的男病人的身体,清洗许多遍,直到完全清洁。这些清洁行为具有极强的形而上的意味,因为这是对那种道德洁癖的最好的赎罪方式。导演也完全意识到了这一点,影片给这种清洁行为足够的表现空间,大多数观众在看到18岁的布莱奥尼清洁生满冻疮的双手时,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认可了她的赎罪,这也是小说语言和电影语言形成的共振。
米兰·昆德拉说得好,爱情是一种虚构。在爱情叙事中通常都伴随着媚俗化,以及打着爱的名义的恶行。布莱奥尼之前的“文学创作”就属于此列。因此,更深层次的“清洁”发生在整个小说的叙事,即布莱奥尼一生惟一发表的小说之中,在这里,她学会了按照罗比的要求,“不要韵律,不用修饰,阐述真实的事件”。去掉一切矫饰,重新认识生活的本质,剔除掉那些媚俗的感伤主义和浪漫主义糟粕,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精神意义上的“赎罪”,不仅如此,也让小说和电影都获得了更高的诗学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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