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性

    然而,“性如果只是成为性”,自我和快乐在今天的中国能很好地实现的话,在网络上,在现实中,孤独和焦灼的人群也许不会那么庞大。

    十年前出版的一本名为《中国底层访谈录》的书里,作者写道:“中国民众在文化大革命中,都将自己的性本能转移到偶像崇拜上,这是1949年以来的极端理想主义的顶峰……而改革开放以来,民众的道德水准在物欲的刺激下,直线下滑到动物现实主义,似乎每个人都醒悟了,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多好东西没有享受。爱领袖不如爱自己,这也是文革反思结论之一。”中国人的性从那以后,也开始从“计划经济的产物”转移到“市场经济”的轨道上。中国开始变成托马斯·拉科尔(Thomas W. Laqueur)在《孤独的性:手淫文化史》里描写的那样,“那种认为性及性乐趣的终极目的是生育的旧观念已经不再被人们所遵从”。随后,中国像个被压抑过久的孩子,“性能量喷涌出来,以歇斯底里的症状表现出来。”

    拉科尔的预言击中了今天的中国,我们开始“排斥社会所认可的恰当的性行为、排斥了恰当的社会交往,也排斥了社会秩序本身”。

    “西方世界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性价值观,但是高度概括起来却只有两大家:反性的价值观与褒性的价值观。”著名社会学家李银河在《性爱二十讲》开篇提到,西方几千年的性的观念转变,在中国只进行了十几年。在文革中经历了苦难与饥饿的一代,在80年代短暂的精神疗养之后,迅速地在90年代开始遵从自我,对食物的饥饿感与性的压抑同时喷涌出来,像李银河提到的,“旧道德的错误在于对性的过分压制,而性的欲望和饮食的欲望一样,会因禁止而极大地增加,越是压制就越是强烈。”

    在性开放和自由的90年代,“暂时的缓解”在中国演变成了“狂欢”,社会的离婚率开始飙升。我们提到的那群孤独的年轻人,他们的成长环境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变得糟糕。九十年代,他们正在青春期,失去父亲或母亲的关爱,独生子女的家庭,压抑的内心,让他们在孤独中成长,对关爱有着病态的需求。

    随着中国二十多年财富的累积,今天我们“被宣布”进入了“富裕的社会”,同时也变成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在《爱欲与文明》——该书被认为是西方20世纪60年代性革命的政治宣言——里描述的富裕社会的情景:社会自身要求人们“追求审美、渴望一致”,恢复“天人合一”,充实心灵和赞颂“为创造而创造”……这些期望被转变成了由政府和大企业资助的、受人操纵的文化活动,成了它们向群众心灵延伸的执政之臂。

    在这看不见的“执政之臂”下,所有人“遵循着商业和利润的指导……生命本能的爱欲能量在唯利是图的富裕社会的非人条件下是不可能获得自由的。一方面,必须发展把生命作为自在目的的非经济需要;另一方面又必须坚持维持生命的需要”。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这群年轻人离开压抑的家庭和学校后,梦想朝气蓬勃地进入社会,实现他们的理想或者仅仅是简单生活时,却发现自己被商业和政治操控。社会资源正是在90年代开始分化的,随后二十年里,分化不断深化,社会资源高度集中,流向一小部分人——他们因为权力而拥有财富,或者因为财富而拥有声望。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性资源分配的两极分化。权力和财富彼此热爱并互相追逐,二者的结盟越来越紧密。在高压的城市生活中,毫无背景、孤身奋斗的年轻人,在体味孤独和艰难的同时,也体味着不确定性和安全感的缺失。

    在今天的中国,财富成为所有人保护自己免受侮辱、轻视和损害的方式,“因为财富不仅给人以权力而且给人以声望。这种对财富的非理性的追求,在我们的文化中非常流行,因此只有将我们的文化与其他的文化加以比较,我们才能认识到它不是一般的人类本能,无论它是以一种贪得无厌的本能的形式表现出来,还是以一种生物驱力的升华形式表现出来。甚至在我们的文化中,一旦决定它的焦虑消失了或清除了,这种对财富的强迫性追求也会消失。”美国心理学者卡伦·荷妮(Karen Horney)在她的心理学著作《我们时代的病态人格》里写道。

    热播美剧《欲望都市》曾经风靡中国十年,那场媒体誉为的“性革命”也发生在这十年的中国。但上海作家小宝在一篇文章里一针见血地写道:《欲望都市》引起的中国的性革命不过是场空谈,美国女人在《欲望都市》里看到的是性,是淫,中国女人在《欲望都市》里更多看到的是“银”——有钱女人的生活方式。他们借该剧温习十年前大举登陆中国市场的欧美名牌知识,认识了十年前尚未高调入市的豪华商标。中国女生并没有像美国姐妹那么关注凯瑞们如何消费男生,她们更关心的是凯瑞们如何消费。

    正是在这种社会环境和文化氛围中,越来越多年轻漂亮的女性开始集中到那些拥有权力、声望与金钱的男性手中,这部分人大概占到中国男性的4%或者更少。本报在郭美美事件中曾经刊登过一篇报道,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情景是,一个通过陪富二代、官商睡觉的年轻女孩,每个夜晚在她通过卖身买到的大房子里,孤零零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夜空,失眠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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