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敦邦是著名国画家、美术教育家，上海书店出版社近期出版的《民间艺人：戴敦邦口述历史》是戴敦邦先生的首部口述传记，由上海市档案馆邢建榕、魏松岩撰稿，讲述了其求学、工作、获奖等人生经历，《红楼梦》《水浒传》插画创作背后的故事，与师友的交往点滴等，全方位呈现戴敦邦的艺术成就与人生百态。下文为邢建榕、魏松岩为本书所撰写的后记。


《民间艺人：戴敦邦口述历史》
戴敦邦 口述
邢建榕 魏松岩 撰稿
上海书店出版社

  继《汪观清口述历史》《胡振郎口述历史》《龚继先口述历史》后，我们的第四本画家口述历史——《民间艺人：戴敦邦口述历史》又告杀青出版。

  记得2022年8月间，我们为本项目赴戴老府上拜访，因之前的多次沟通，戴老欣然同意进行口述历史采集工作，并当即约定，每周六上午去冠生园路画室采访一次，预计两年时间完工。记得那天戴老和师母与我们倾谈一个多小时，旋同赴淮海中路上海香港三联书店参观邵琦等七人扇面展，戴老乃书店名誉店长，他很乐意承担这一职责，自然要来站台。为纪念开工大吉，我们则分别购得嘉禄兄、继平兄扇面各一把留作纪念，想不到这两位，现在也出现在了戴老口述里。

  此后每周六上午，除特殊情况外，我们均与戴老相见叙谈。戴老素来作息规律，周一至周五驻守工作室潜心作画。为了配合口述访谈，他打破多年习惯，增设周六接待。访谈之初，其目力早已大不如前，一只眼睛几乎完全失明，仅剩的另一只也视力微弱，视物模糊，且双耳失聪。常年伏案作画与年岁增长，又让腿脚日渐蹒跚，行动多有不便，但却风雨无阻、从不懈怠，从家里赶到画室接待我们。其实他每天三四点钟即已起床工作，我们到来时，他早已画了几个时辰，这让我们不得不佩服他的精力充沛。

  戴老创作生涯漫长，记忆力也好，从山乡小村到上海都市，从幼年启蒙到民间艺人，从第一本连环画《梨》到大制作《红楼梦》《水浒》《道德经》——他略略低着头，眼睛微闭，沉浸在如烟往事里；娓娓道来，一口气能讲一个多小时。口述工作重点在讲，也要问，但戴老听力几近于零，我们的问成为几乎不可能的事。何况多问也会影响思路，打乱节奏，因此我们大都通过设定的提纲，事先交由戴老准备。这样也有优势，戴老一气讲完，我们便收摊返回，既没有打乱戴老的思路，也不拖泥带水延长时间，让戴老有更多的时间休息和创作。

  戴老主业画画，画作或出版物数量巨多，全书当然以画为魂，但这一本并非谈艺录，更不是画集图录，我们需要反映的是，戴个人与众不同的生活和创作经历，与众不同的绘画内容和风格，以及对绘画传统和绘画本身的看法感悟，即充分反映“戴家样”成形的历史、社会和个人条件，尤其是其个人绘画在美术界的地位和定位，是一个“他”而不是笼统的“他们”。当然，也要体现时代的多元性和关联性，不仅是一位画家的成长经历，也完全应该是一个时代的注脚。

  本书成稿比原定时间延长了许多，除了各自工作忙碌之外，还有诸多意想不到的断片。据戴师母相告，疫情肆虐期间，戴老也不幸感染，一度只喝水不进食，性命与毕生艺业悬于一线。所幸几经抢救，终是劫后余生、转危为安。顺便一提的是，戴老口述期间，师母不离左右，悉心补充了不少细节，也可以说是不署名的第二口述者。

  戴老病愈之后，我们接上头再续采访，戴老谈及此番险境，全无悲戚困顿，反以一贯的豁达幽默笑言：“你们差点不用写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调侃，颇有他最喜欢的鲁智深般的潇洒性情。口述往事，有些情节也颇能体现戴老的独特个性，仿佛江湖里的某一位侠义人物再现，是否画家与画的对象不经意间融为一体了？就像作家与他笔下的某个主人公。

  据我们所知，早已有不少人动员戴老做一部口述历史，但均被戴老婉拒。不意此次竟属意我们代笔，除不胜荣幸外，也深感责任重大。戴老数十载扎根民间、描摹众生，书写时代、不逐虚名，将中国经典文学作品和传统人物画的笔墨精髓、市井烟火、人文情怀尽数融入作品，一生笔墨精粹，却自谦为“民间艺人”之初心使命。无论如何，我们希望通过这部书稿，能让更多人体悟传统艺术的魅力、看见坚守的力量，让纯粹赤诚的艺术精神，跨越时光，生生不息。

  口述历史的底色是直言求真，不能因某种缘故刻意美化，当然更不能刻薄揭短，二者皆失去史料价值。作为记录者和整理者，我们尽可能保有戴老口述的语境语义，也尽可能保留戴老的言语风格。但口述历史毕竟基于个人记忆和视角温差，加之时间久远，即使多方核对，也难以避免存在偏差局限。在此恳请读者诸君包容海涵，并希望知情者提供和补充有价值的史料。历史总是包容的、遗忘的，但也总是会给出最终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