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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圣材料到日常用物,从礼器纹样到书画表达——中国器物文化的独特气质是千年来的“公共文化记忆”。孔令伟教授的《悦古:中国艺术史中的古器物及其图像表达》是近年来中国美术史领域的力作,全书七章层层递进,从先秦礼器瑞物到宋代以降的文房清玩,系统梳理了古物文化意蕴与视觉呈现的千年之变。
值此再版之际,孔令伟教授特为本书撰写新版后记,回溯研究历程,补叙成书背后的思考与感悟。现刊录于此,以飨读者。
《悦古》新版后记 文/孔令伟 和草原的鹿石文化,或苏美尔人的城邦文化、古埃及的陵墓文化相比,中国的器物文化自有其特殊气质。器物便于携带,生死相随。器形与纹样的设计会在无形中凝结族群,同时又会微妙地划分出人群内部的身份与等级,规范人的行为方式。西部的仰韶文化的彩陶、南方崧泽文化的鼎、东部大汶口的黑陶,都会给后人留下这种印象。
商代及以前的“鬲”族, 一直以鬲形器物为主要日常生活用具,并将其设计为族徽,与之相似的还有以“丙祖”,涡曲、“逗号”纹样为标志的部族……学者会单独开辟一个研究方向,对这类问题展开专题研究。
普通人、普通器物使用普通材料,与日常生活融为一体。王、祭司使用神圣器物,会选择玉石、金属等神圣材料,其用途与宗教、礼仪生活密不可分。日常器物和礼器器形一样,含义截然不同——材质和纹样的变化在此起了关键作用。以器物为载体,先民极早就发展出了成熟的徽志文化,甚至以此替代了偶像崇拜。在文字文化诞生之前,礼器及相关的图案研究就显得尤为重要。
在古墓葬、古祭祀区内,玉礼器大量出土问世。中国的“史前文化”,特别是新石器文化和夏商周三代的物质遗存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以“神圣材料”来制作神圣图像,表达神圣意念。姜亮夫称“示”字为石人像,两点为鲜血,玉、青铜礼器上的朱砂就象征着鲜血与生命。
青铜时代及之后的铜、漆、丝织物光芒莹润,也是制作礼器、寄寓神圣意念的绝好载体。而同一类图像、纹样又可以自由迁徙,在不同的材料、地域和场域中现身,为美术史研究者提供了新的探索空间。
在儒家礼仪文化中,器物是图像的终极载体。绘画,要么服务于宗庙祭器,宫室画壁,车驾舆服,坛场仪轨;要么服务于地下墓葬。或图绘仙灵,制作铭旌,或施之于温明画翣、石榻棺床。在古代中国,礼仪是最终极的艺术,其意义类似今天的“总体艺术”,如景观装置、剧场、表演、行为艺术、空间艺术、沉浸式艺术、环境艺术、乡建艺术……
绘画的“觉醒”则是另外一件事: 书法、水墨画、文人画的兴起,代表了中国艺术的另外一个端点,以纸、绢为载体的书画类的艺术无关乎军国政务,更在意个人情感、情绪的自由表达。所有和哲学、玄学、禅思相关的细微感受,与别离、思念、恋慕相关的内心情感,与自然界中的山川日月、四时风雨、禽虫鱼鸟、 一枝一叶……相应和的心灵波动及忘我之神思,都是书画艺术最擅长表达的部分。书画要表达的是无限丰富的内心世界,这让中国艺术史有了另外一个维度。不过,前者始终是中国艺术的主体部分、公共部分,其性质至今未变。
《悦古》 一书,谈的就是关于古代礼器的“公共文化记忆”。整体上看,这是一段神圣性不断消解、审美感受与自由阐释不断上升的历史。正因为如此,古器物才从神圣之物变成了艺术品,或艺术创作的题材来源。也正是在艺术所推动的文化时尚、所涵育的社会教化中,历史有了自己的化身,有了可以感知的形状和温度。
以上是我为《悦古》再版补写的后记,请读者朋友多多批评指正。新版对原书中的瑕疵做了订正,结构和观点并未有大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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