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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16世纪初,多数欧洲印本已遵循我们今日熟悉的规范:页码标注,以及列出作者、书名、印工、出版地与日期的题名页。探索的焦点转向了副文本(paratexts,伴随主体作品的简短文字),其种类繁多,包含:题献、前言、目录、勘误表、字母索引、赞美作者或作品的诗歌、作者肖像。1632年于伦敦出版的莎士比亚作品第二对开本,便是以丰富的副文本来提升一位已故演员兼剧作家声望的绝佳范例,彼时他才刚开始被视为值得享有盛名的作家。这个版本重印了1623年第一对开本的所有内容,包括十篇副文本与作者雕版肖像,并附上一首名为“墓志铭”的新诗,如今我们知道,这是当时年仅24岁的约翰弥尔顿首部出版的作品。鉴于这部第二对开本所做的诸多改进及错误更正等,现代的莎翁版本通常源于它,而非第一对开本。
弗朗西斯培根的著作在澄定堂的典藏中占据了重要地位,19件藏品展示了他广阔的活动领域,从英国法律与历史,到他在《学术的进展》中对科学进步的愿景,以及他在《木林集》中收集的自然观察。培根以人类的记忆、想象与理性为根基,重塑了现代学科的版图,为日后启蒙运动《百科全书》的繁茂森林播下了最深远的种子,这枚种子在狄德罗与达朗贝尔那部图文并茂的多卷本《百科全书》中清晰可见。《百科全书》最初的构想仅仅是翻译埃弗雷姆钱伯斯1728年的英文《百科全书》(此书本身亦深受培根启发),但最终大幅扩充到这部巨著中,它明确推崇培根为其艺术与科学分类的灵感源泉。培根的某些格言至今依然流传,例如他在名著《随笔集》中“论求知”一文中对阅读的智慧之语:“书有可浅尝者,有可吞食者,少数则须咀嚼消化。”(Some books are to be tasted, others to be swallowed and some few to be chewed and digested.)我愿补充一句:它们皆值得被悉心珍视,因为每本善本都携带着关于其起源与传承的幽微线索。
藏书印记与藏书票,为澄定堂典藏中许多古籍的流传轨迹投下了一抹微光。在它们传至澄定堂家族四代之前,曾被爱书人自豪地珍藏着。例如,典藏中有11本书(包含半数的培根印本)贴有一枚藏书票:“尼古拉斯·沃尔/曾属他之书”(Nicholas Wall/ Sometime his Book)。这标示了这位英国法官(1945—2017)的拥有权,其措辞亦透出一种认知:他对这本书的占有不过是“一段时光”(some time),藏书家如过客的谦卑让这条流传了数百年递藏的脉络,在未来仍将延续。事实上,沃尔所拥有的一部培根印本中,还带有年代更为久远的藏书票——来自威廉·特朗布尔(William Trumbull,1639—1716),他是一位英国法官与政治家,曾短暂出任驻路易十四宫廷大使,后转任驻君士坦丁堡大使。特朗布尔极可能是这部1676年印制的《亨利七世、八世、爱德华六世与玛丽女王统治史》的首任主人。
澄定堂典藏中亦可见机构的藏书印。如曾为都灵的加默罗会修士(Carmelites of Turin)拥有的1482年《天文诗篇》(相传为古罗马作家盖尤斯尤利乌斯希吉努斯所著)记录了索书号(call number)。目前尚不清楚这本书何时进入加默罗会图书馆的馆藏,又于何时流出。但关于那部《科贝格圣经》在1905年由藏书家查尔斯埃利奥特诺顿(于1875—1898年间担任哈佛大学艺术史教授)的藏品,借由“朋友们的赠礼”(gift of friends)进入哈佛大学图书馆,我们则握有更多信息。1942年,该图书馆收到了这部作品的另一份复本,于是将此本出售,使其重返市场,当时无疑让潜在的买家欣喜若狂。
珍稀古籍的交易市场,是书籍得以保存与传承的无名推手,尽管它仅在书页间留下些许雪泥鸿爪般的痕迹,例如那部德文版的《十日谈》,书中贴着一张从书商目录剪下的剪报,无疑是某位从善如流的买家所悉心留存的印记。自18世纪起,市场逐渐形成了一套规范,这套规范既是藏家偏好的回响,亦反过来雕琢了这些品位。这些规范的深远影响,在澄定堂典藏中形形色色的装帧上展露无遗。在欧洲,绵延数个世纪直至19世纪,为书籍挑选装帧并支付费用,向来是买家的责任。装帧会随着岁月磨损或断裂,在多数情况下,当原始装帧与其内蕴的非凡意义相较之后,可能藏家认为应遮掩其寒酸破旧,因此,许多珍本在18世纪或更晚期于市场中流转时,皆被重新披上了新衣,有的饰有华美压花的皮革装帧,或佐以斑斓的大理石纹衬纸,成为当时珍贵古籍的标准配备,澄定堂典藏中便有许多这类精美的范例。
澄定堂典藏中的每一份手稿,皆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孤本。私人信函让我们得以一窥书写者与收信人之间,关于公务或私事的交流。当信封与地址皆完整保留时,它们便无意间提供了昔日邮政如何运作的证据(例如,地址需要多少细节——远比今日要少得多,此处所指为莫泊桑信件及托尔斯泰批校稿中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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