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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爷也望了一眼,指着我爹的房间,轻声问:“在里面?”
我不响,只笑笑。
我亲爷起身,敲了敲我爹的房门,说:“表兄,亲眷来讨碗茶水喝,也不出来啊?”
我爹站在门口,大声说:“阿澄,我晓得你为什么来。你不必劝我,你只用给我姊夫带一句话。他给的绒,我退还,给的布,我也退还,给的肉,退不了,我转日买来再还给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退亲。”
我亲爷说:“表兄,别急,我们慢慢讲话,慢慢商量。”
我走到门口,对我爹说:“叔叔,你气归气,何必对客人高声讲话?”接着,又对我亲爷说:“赵老师,我爹性躁,不好意思,你先坐下喝茶。”
我亲爷坐下,喝了一口茶,说:“青年人,怎么办?看来,我俩交不了差了。”
我也坐下,慢慢说:“赵老师,是我姑妈请你俩来的吧?”
我亲爷点点头。
我站起,走到我爹的门口,说:“叔叔,是姑妈请两位赵老师来的。”
我明白,贤媚的亲事,不只是我姑丈的意愿,也是我姑妈的意愿。假使退亲,我爹不仅是跟我姑丈结怨,也是跟我姑妈结怨。贤媚和阿明从小认识,只要贤媚不肯,当初她就不会答应结亲。我把肚里的想法,一五一十讲给我亲爷听。最后,我又说:“我会再跟我爹好好商量。”
我以为这样讲,他俩就会走了。可是,我亲爷却没走的意思。他笑着问我:“青年人,你今年多少岁?讲话很有道理。”
我说:“虚龄廿二。”
我亲爷问:“廿二?讲亲了未?”
我尴尬地笑笑,说:“未。”
我亲爷问:“读过书吧?”
我说:“读过六年,在农中也有两年。在农中,未学到物事。”
我亲爷说:“不错,不错,是家里老大?”
我说:“是。”
我亲爷说:“你做孩儿时,我见过你,都这么大了。”
我说:“嗯。”
我亲爷说:“看你走路一蹩一蹩,怎么了?”
我说:“没关系,脚底生了一个癗,还有点痛。”
松年老师突然大笑,问我亲爷:“阿澄,你这是为二嫂来,还是为自己来?”
我亲爷也笑了。
我爹不声不响地走出来。我爹一出来,我亲爷的笑脸却僵住了。我爹说:“德成讲的,都算我讲的。”
隔了几日,我姑妈回娘家,对我爹说:“阿高,德成给人看上了,现在看你们的意思。”
我爹说:“阿澄是正式读书人家出身,他有意,我还有什么闲话?”
我姑妈说:“两个孩儿差六岁,是‘大六’。”
我爹说:“都‘破四旧’了,还讲这些干吗?”
我姑妈说:“阿澄的成分不好。”
我爹说:“阿姐,现在我也没比阿澄好多少啊。”
就这样,我姑妈就做了我和阿铎的媒人。我娘快活煞,日日催着我姑妈去提亲。我亲娘却不快活,对我亲爷说:
“你自己都是个癞头了,怎么还寻个癞头当亲家?”
后来,我亲娘看到我,态度又变了。我亲娘又对我亲爷说:
“德成好,德成好,你看德成,眼睛大,鼻梁高,眉毛浓,真生好[1]!”
注释 [1] (瓯方言)相貌俊秀。
 《缓慢生长》 林晓哲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6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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