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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法兰克福学派第四代的代表人物,罗萨这本书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大胆地把长期被视为异类的重金属音乐置于文化批判的聚光灯下,并且将其看作是一种对抗现代社会中的异化、加速和操控的文化抵抗力量。他的分析一方面成功地继承了阿多诺对文化工业的批判基因,另一方面又将批判理论推向了更具建设性的新维度,向我们展示了当代社会批判理论发展的一条新脉络,即通过解构某种社会文化现象,用实证社会学的方法概括其外显特征,包括发展历史、传播形式、受众群体、典型特征、社会影响,等等;再用现象学分析的方法审视这种文化现象以及环绕其四周构成的“社区”带来的情感联系、审美趋势、特殊的价值观、构成的身份认同等方面的内部变化。如此一来,重金属音乐就不再是一种简单粗暴的技术噪声,而在罗萨的眼中,它用独特的暴力美学撕破了现代社会中四处弥漫着的虚伪肤浅的宁静和不容置疑的规则,把人们从服从性的、舒适的“懒人椅”上一把拽起来,用愤怒的咆哮、恐怖的尸脸彩绘、触及心灵的歌词,试图重新唤醒人对自己真实存在的体验——“浑身鸡皮疙瘩,眼中蓄满泪水”,一切都是为了打破被社会规训的听觉审美,解放被压抑的人性本真。
本书的一大亮点是罗萨将重金属音乐作为一种文化现象纳入了他之前提出的“加速—共鸣”辩证框架中,并且解释了这种音乐风格尚不为人知的社会意义,特别是其在对抗现代性、对抗人的异化、对抗数字化,以及对抗文化工业上进行的四重批判上。首先,重金属乐中失真的吉他、机械性的节奏,还有来自英国金属业加工中心的乐手,这些因素作为现代工业化社会技术文明的直接产物,先天就承担起了对现代的极端理性进行激进反叛的任务。其次,身处现代社会的原子化个体们越来越激烈地承受着无处附着的孤独和对自身存在性的质疑,而重金属音乐现场创造了一场集体狂欢的仪式,让乐迷们短暂地抛掉现实的身份束缚,在万人合唱、金属乐手势、震撼的舞台、撞击舞、圆圈舞池中,获得一种主动创造的生命共鸣体验,并且在音乐带来的巅峰体验中超越个体的异化和疏离感,最终在音乐中救赎自我。还有,乐迷们收藏黑胶唱片来重建聆听的仪式感,掀起了一场反抗流媒体“去物质化”和智能霸权下的“推荐歌单”运动,又走出了一条规避数字文化工业收编的独特路径。
但是,重金属音乐是否真的能像罗萨眼中那样,作为一种文化抵抗潮流在未来彻底突破文化工业的防线?关于这一点,笔者希望读者们在阅读时批判地进行思考:在当今的重金属乐中,被习惯性使用的失真音色是否已经被公式化了?不同乐队创作的连复段(riff)结构是否过于雷同?那些越来越程式化的唱片宣传广告、被重复贩卖的同一场经典音乐会的录音、被炒作得沸沸扬扬的现场音乐会、沦为亚文化消费品的服装和文身,等等,是否也暗示着当代重金属音乐不可避免地会陷入文化工业的陷阱中?
而笔者认为,罗萨在书中始终没有直视一个问题,即当今重金属音乐本身呈现出大众性与亚文化性并存的特征,其商业价值已经让主流媒体垂涎三尺,而很多乐队也无法避免被商业化收编,进入“推荐歌单”的行列。重金属音乐还是不是工人阶级的共鸣轴?还是不是对抗社会加速的一剂音乐解药?还能不能开辟出一片重构人主体性的新空间?相信喜爱音乐的读者们可以通过自己对金属乐文化发展的观察,再结合罗萨为大家提供的极具启发性的理论框架,得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我们还是得再回头看看罗萨这本书的定位:这是一本融合了专业兴趣和个人音乐爱好的书。作为一部“简明重金属音乐社会学”,罗萨在其中对学术术语的使用是相当克制的,并且也尽量解释了所有提到的术语,甚至会在术语后面用括号致歉。由此,我们也能看到他在自己的社会理论成型后,尝试用重金属乐作为应用案例,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推广自己理论的尝试。另外,在当下全球化文化工业与跨文化音乐交流的语境下,罗萨关于重金属音乐“乡村化”及“白人男性主导”的论断,还具有继续拓展的潜力。这一局限性的形成,可能来自他对当下非西方文化重金属音乐发展的盲点。以中国重金属音乐发展轨迹为例,我们会发现其独特性不仅体现在对现代性异化与社会加速的抵抗上,还在中国乐队如何处理“东方主义”与西方元素交汇时面临解构与重构的双重张力上。以二手玫瑰这样的“民俗金属”为例,将东北二人转的唢呐、秧歌节奏与重金属失真音色嫁接,在《仙儿》中以戏谑的姿态解构了城乡的二元对立、中西的二元对立。我们甚至也可以认为,二手玫瑰的大花袄表面上是对民俗符号的挪用,实则在用“文化杂糅性”对抗单一的现代性叙事。
而蒙古国乐队The Hu在《狼图腾》中,把马匹作为草原精神的象征物置换成了摩托机车,也非常有趣地构建了游牧文明与现代社会、冷兵器时代与内燃机时代的对话,同时尝试着把游牧文明的价值观注入了现代性批判中。而他们的音乐在西方演出引发了乐迷们的共鸣,也就恰恰证明区域性文化也许可以重塑全球精神的文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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