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阿富汗”这三个字时,很多人可能只听说过那些骤然间变得耳熟能详的名词——塔利班、本·拉登、“基地”组织、恐怖袭击或者反恐战争,却对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国度一无所知。另一些人也许会联想起那个国家纵横交错的贫瘠山脉,隐蔽在深山里的无数山洞,在山洞里躲藏着的包头巾的男人,那些扛着步枪或拿着匕首的男人曾进行的强悍的抗苏游击战,那些埋藏在黄土下的不计其数的地雷,以及战争、贫穷、死亡、饥荒、饿殍、鸦片、贩毒、走私或穿布卡的看不见脸面的女人。
而把这一切名词加起来,似乎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阿富汗。
我们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去亲眼目睹由这些可怕的名词所代表的那些事物,可通过宣传媒介,我们早已隐约熟悉了它们,进而在头脑中虚构了一个阿富汗;我们所熟悉的,也许只是我们头脑中那个陌生的阿富汗。除了经过精心剪辑的新闻所讲述的那些,其实我们并不真正知道那里的人们怎样生活,也并不真正知道在那片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除了战争的进展,我们也没有机会去真正关心那个国家和生活在那里的人们。
阿富汗,曾经就是那样一片被世界遗忘了的土地,倘若不是“9·11”事件将它和美国联系在了一起,也许它还会被世界继续遗忘下去。
从很多角度看去——地理的、历史的、社会的、经济的,我们会认为阿富汗的被遗忘是一件自然的事情。高海拔、多山地、荒漠横亘的地理环境阻碍了人们与外界的交通,没有交通也就谈不上经济发展,落后的经济使阿富汗人一直处于由部落、氏族和宗教群体构成的独立而封闭的社会格局之中。千百年来,除了那些被称作“库奇”的迁徙漂泊的游牧部落之外,大部分阿富汗人一直在裸山之间珍贵的河谷地带过着原始而勤恳的农牧生活。假设在将来,那些被各种人埋入土地的一千多万颗地雷被清除殆尽,阿富汗的农牧经济明显还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因此,阿富汗只是一片实实在在的土地,它算不上肥沃,甚至称得上贫瘠,也没有什么稀罕的矿藏或特殊的物产足以引发别人的贪婪和觊觎;除了不名誉的鸦片,阿富汗人也没有能力从自己的土地上收获什么东西来贡献给阿富汗之外的人;而一旦缺乏了经济来往,在这个由经济实力决定声音大小的世界上,阿富汗的声音也就消失了。
可想而知,在我们这个因信息传播过于迅速而显得日益狭小的地球村里,由于缺乏自己的声音,阿富汗被世界“合理地”遗忘了。它是一个没有籍贯的国家、一片无声的土地,人们任由它被侵略,任由它自己在那儿贫穷、饥饿、挣扎、死亡,任由它自生自灭。在一些人眼里,“阿富汗”这个概念也许并不包含人,这三个字就像是一个空洞的没有人的名词。在那里,或许有上百万阿富汗人死于饥饿、屠杀或战争,但那不是关于人,不是关于人的死亡——只是一些统计数字而已。
可是突然之间,巴米扬大佛的被毁、接踵而来的“9·11”事件以及美国对阿富汗发动的反恐战争,却令“阿富汗”这个名词一夜之间从默默无闻变得炙手可热。人们可以不关心阿富汗和阿富汗人,却必须关心新闻,关心巴米扬大佛,关心美国和美国人——“阿富汗”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针强心剂,给世人冷漠而麻痹的神经带来了刺激和亢奋。
从被人遗忘到被人记住,历史跟阿富汗开了一个多么恶毒的玩笑,这个玩笑却要以成千上万人的生命作为代价。
而实际上,不管关于它的新闻有多少,对大多数人来说,陌生的阿富汗从来也未曾变得熟悉。
2 阿富汗是我去年夏天中亚之行期间经过的一片土地。
去年初夏,我从新疆出发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巴基斯坦,再从巴基斯坦西北边境进入阿富汗的荒漠之中。我慢慢地将阿富汗转了一圈后,自西北进入了土库曼斯坦,接下来是炎热美丽的伊朗内陆,再转而向西,进入洲际交接处色彩繁杂的土耳其。
写作这篇序言的时候,我已离开阿富汗快一年了。关于阿富汗,我曾以为自己永不会忘记,可如今我不得不沮丧地发现自己并未能做到。我曾经走进它的大门,而当我试图用笔去回忆时,却像是透过它的窗棂在观望——距离已经产生,或许从未消失。它曾经鲜亮的颜色正在变得模糊,而将来也只会漫漶一片。
所以,尽管曾站在阿富汗那片土地上,可我并不敢说,阿富汗对于我已不再陌生。
实际上,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不得不在阿富汗的熟悉与陌生,在自己的记忆与遗忘之间摇摆不定。
3 路途愈来愈长,视线不断延伸,所谓的风景必将淡出。
我已经习惯了忘记风景而去面对人们,面对人们的生活和自己的生活。
在这漫长的路途中,我学会了热爱那些褐色的看似贫瘠的沟壑,热爱那些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道道深梁与沉默山丘,因为在那些沟壑、深梁与山丘中的褐色土坯屋子里住着的人们,用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灾难和他们的欢乐,教会了我热爱他们那坚忍的世界和我自己的世界。
在阿富汗那片土地上,虽然硝烟依旧弥漫,虽然毁灭性的隆隆炮火声还未从耳畔完全消失,但我所看见的阿富汗人,一旦能够暂时离开战争,就开始过着正常的、普通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