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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康宜先生的《走出白色恐怖》(三联书店,2012年4月)提出了一个非常沉重而严峻的话题:如何才能走出政治暴虐的历史创伤?王德威在该书的“序言:从吞恨到感恩——见证白色恐怖”对这个论题作出了非常深刻的表述,他认为,对历经“反右”、“文化大革命”风潮的大陆读者而言,孙康宜的叙述可能有似曾相识之感。我们关心的是不论颜色、规模,恐怖一旦发生,对每一位受难者都是人格的违逆、人权的侵犯。更不堪的是,一代人所承受的政治暴虐和伤害,必须由好几代人来承担。时过境迁,后之来者要如何召唤亡灵,重新体会前人一言难尽的创伤?说来令人感慨,我们这一代人就是同时在关于“白色恐怖”的意识形态话语下和“无产阶级专政”之名之下成长的,但是在我们众多面向的政治-历史表述中,这还远未成为全民自觉反思的课题,而“走出”云云则更是尚待来日。
那么,对台湾人民来说,何谓“白色恐怖”?耸立在台北“总统府”斜对面的“白色恐怖受难者纪念碑”碑文如是说:“台湾实施戒严期间(1949年5月20日-1987年7月14日)及其前后,有许多仁人志士遭受逮捕、羁押或枪杀,时间长达四十多年。此种惨痛事实形成恐怖气氛,笼罩整个社会,成为台湾人民挥之不去的梦魇,影响社会发展至深且巨,史称‘白色恐怖’。”另外又说:“昔日威权体制下,统治者高高在上,迫害人权,剥夺自由,造成无数生命的陨落、家庭的破碎和种种不公不义,举国上下遂长期处于不安与恐惧之中。”这不妨看作是台湾社会关于“白色恐怖”的一种公共表述。但是,如果再深入阅读和了解,我们会同意王德威在序言中说的:“白色恐怖是台湾政治史的一大污点,有多少年也是岛上的禁忌话题。1980年代末言禁大开,以往的斑斑血泪浮出地表,成为社会共同追记、反思的宿业。但在世纪末又一波政治风潮的影响下,白色恐怖真相未必大白,反而成为不同阵营叫嚣辩争的口实。”可以说,这一告诫破除了人们对于言论解禁之后真相自然大白和共识自然凝聚的期待。
比“难以述说”更为困难的是,如何才能走出政治暴虐给我们带来的深重痛苦的阴影?不难回答的是:所谓“走出”,不是沉默、忘却,更不是遮蔽、扭曲,而是在追求真相、抚慰心灵的同时能够超越苦难。然而,问题还是存在:如何才能做到超越苦难?从孙康宜的书和王序以及众多评论者的论述中可以看到,“从吞恨到感恩”是最有感召力的表述,也是比政治暴虐更持久、更有力量的精神源泉。然而,“走出”的问题可能仍然会以新的方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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